「祥林嫂效應」:林宅血案,與那些始終不關心的人

義光教會,即當年滅門血案發生地。
圖/MiNe (CC BY 2.0)

中國小說家魯迅寫過一篇故事叫做〈祝福〉,描述一位寡婦祥林嫂身世坎坷,她年輕守寡,來到某村莊打雜當下人維生,後來又被婆婆帶人綁走賣給第二任丈夫。但第二任丈夫因為傳染病死了,兩人的兒子也被狼吞噬。她獨自回到當初打工的村莊,失去了原本的和善與樂觀,逢人便說起她失去兒子有多麼辛酸。起初,村民還會安慰祥林嫂幾句,漸漸的,人們開始把她當成災難本身,沒有人願意再聽她說話,大家對她相當冷淡。更有甚者,村裡的人認為她兩度喪夫,肯定是穢氣的來源,因此在準備村莊最重要的迎神祭祖活動時,不允許祥林嫂的手沾到碗筷。

失去歸屬的祥林嫂感到非常痛苦,聽信了另一位幫傭的話,認為只要捐獻廟裡的一條門檻,讓門檻象徵著她的身軀,受到萬人的踐踏,就能「贖罪」。於是她花掉了兩年的工資,給廟裡捐了一條門檻。她相信自己的奉獻,能夠改變她不僅遭逢不幸,還在村莊的小社會當中被冷落跟排擠的際遇。在祭祖的時候,她工作得更賣力,並且自覺坦然的伸手去拿了酒杯跟筷子 —— 但依然遭到其他人婉轉喝止。

故事的最後,在村莊一片祥和的迎神祭祖氣氛中,祥林嫂孤獨地死在村外的雪地裡。


我以前聽過有人引用這個典故,稱為「祥林嫂效應」,一個不幸的女人一直哭訴自己遇到的冤屈,最後她就變得隱形,不再屬於這個社會。「祥林嫂效應」提醒我們的是:即便是多麼大的冤屈、或者多麼不正義的事情,只要時間夠久、看似死無對證,最後人們反感的就不再是可能的加害者,而是不願意放棄說出真相的人。

亂帶風向、消滅證據、拖延時效

發生在 1980 年的林宅血案就是這種例子。這起三屍命案發生即將滿 40 年,迄今仍抓不到兇手。更糟的是,如果 google 關鍵字,還會先看見當時的警總司令汪敬煦的說法,他堅持唯一活下來的生還者 —— 林義雄先生的九歲長女 —— 說她看見了兇手,「是來過家裡的叔叔」。在汪敬煦任內,發生了許多引人爭議的案子,包括陳文成命案、美麗島事件、江南案,沒有人會懷疑,他是一個資歷完整的國民黨情報頭子。這個情報頭子,至死都堅持林宅血案是林家「熟人所為」,亦即如此凶殘的犯罪,是台獨份子、黨外同志彼此內鬨導致,絕對跟當時正在起訴林義雄的國民黨政府無關。

儘管從現在的角度,這種開脫跟轉移焦點的方式聽起來非常不可思議,國民黨竟然指控了一大堆事後證明都是無辜的人,包括後來曾出任行政院長的民進黨政治人物游錫堃、前陣子過世的澳洲學者家博(J. Bruce Jacobs)等等。他們指控的對象不僅在林宅血案之前沒有暴力犯罪前科,在之後長達 40 年的時間裡更是證明了自己人格與行為的端正。但在 1980 年,資訊封閉、媒體受到把持的時代,看來如此愚昧又破綻百出的帶風向,竟也讓大部分的國民相信,並且漸漸忘懷此事。

40 年後,促轉會舉出了「林宅血案」爆炸性的新事證,亦即在兇殺案發生的當下,林義雄一家事實上是被情治單位密切監控的,因此不可能有人闖進林家殘殺林義雄的母親跟兩個雙胞胎女兒,再慢條斯理的離開,卻沒被發現。當年國安局刻意銷毀的關鍵錄音檔因此更令人起疑。

至於其他檔案,國安局援引《政治檔案條例》規定,以部分檔案內容「有嚴重影響國家安全或對外關係之虞」表示,須等檔案屆滿五十年後才能開放。總結來說,國民黨與其附隨組織對於其涉嫌重大的林宅血案是這樣逃避究責的:首先,他們利用黨國媒體亂帶風向,也讓警方一再盲動不往更合理的方向去調查,讓大眾相信這件事情「跟國民政府無關」;接著,他們消滅可能是兇嫌撥打出去的關鍵錄音帶;最後,他們耐心等待時間過去,大眾內心的「祥林嫂效應」自動消滅對案情的關心。

1980年2月28日發生的林宅血案,即將滿 40 年,至今仍未破案,相關檔案被列為「機密」並封存50年。
圖/台灣獨曆/聚珍臺灣製圖

選擇性的正義感與它的保鮮期限

如果林宅血案發生在今天,人們就能睜開雙眼清晰看見跟感受這個事件的可怕跟凶殘:有人趁男主人無法在家保護家人的時候,闖進民宅殺死了老奶奶、一對七歲雙胞胎、殺傷了一個九歲女孩。然後這個人還若無其事的撥了通電話出去,接著逍遙法外揚長而去。

光是有小孩跟老人被殺死,就足以激起整個社會的義憤,否則,那些因為跟自己完全不相關的虐童案發生,看了新聞就跑去包圍警局毆打嫌犯的「正義陌生人」究竟是怎麼來的?

但同樣是這個社會,對懸而未解的殘暴卻毫無反應。

林宅血案非常可怕,但最可怕的還是,即便有新證據出現,國民黨需要負責的可能性越來越高,真相幾乎已經呼之欲出,但大眾整體而言還是不在乎 —— 還是只有原本就關心轉型正義的同溫層在分享這些消息,那些不在乎的人們還是不在乎。台灣社會「關心兒童」,但是不關心林宅血案裡被殺的兩個兒童。台灣社會「敬愛長輩」,但是不在乎林宅血案裡被殺的林游阿妹女士。台灣社會「反對殺人惡行」,但是發生在過去的就沒有關係。

這是何等的錯亂?但又何等順理成章的構成了現在社會的主流思維?當你一再試圖跟同溫層以外的人提起陳文成、提起鄭南榕、提起林宅血案,他們一開始會假裝自己在聽,但很快的就會覺得厭煩,就像那些聽膩了祥林嫂故事的村民,更有甚者,還會說這些過去的死亡悲劇都只是「政治提款機」而已,為什麼不能讓過去的就過去?

圖/中央社

兇手也許仍在我們身旁

我曾跟支持國民黨的親人爭執,對方說:「別跟我講什麼白色恐怖殺了多少人!我更看不起把這些過去當成提款機的人!」我回答:「那麼到底是誰把沾滿鮮血的鈔票存進去的!?到底是誰!?」

「現在」什麼時候變成「歷史」?「過去」什麼時候才能「過去」?

問這個問題之前,我們應該先問:國安局與血案有關的相關檔案為什麼要保密 50 年?為什麼是這個數字,50 年?當然那是「依法行事」,但我們卻經常忘記,法律也是人定的,法律服務了立法者的目的。

1980 年,林家死了林亮均、林亭均、林游阿妹三個人,1981 年,台大校園裡死了陳文成博士。兩個案子的兇手都不曾落網。更有甚者,兩個案子的高高低低層級涉案人可能都還活著,剛剛從職位上退休而已。

是否想過一個可能:這些案子的兇手說不定正在享用 18% 優惠軍公教優惠存款?說不定也曾在政治場合參與特定候選人的造勢,身穿青天白日滿地紅的衣服,頭戴國旗棒球帽?說不定也是積極反年改的一員?

他們還有 10 年可以躲藏,他們說不定也在期待政黨再度輪替,真相永遠不會大白的那天。

有些人認為白色恐怖跟國民黨的罪惡已經是「過去」,是因為他們錯以為兇手在案發的那一刻就跟死者一起都入土為安了。是因為他們以為,不管哪一條歷史的道路,路上多少血腥,只要不是自己的血,只要不是自己家人的命,都「可以」且「勢必」會通往今天的民主跟法治。

他們沒有思考過,我們活著的當下與過去的歷史是無法切割的連續體,在一個沒有正義、沒有真相、沒有記憶的社會裡,手中的一切,都是可以流逝也必將流逝的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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