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救彭明敏要角 宗像隆幸於東京辭世
羅福全感念其一生奉獻台灣

台灣獨立建國聯盟為宗像隆幸而製作的追思照片牆。  圖/台獨聯盟

台獨運動先驅,1970 年營救彭明敏要角的日本人宗像隆幸(Munakata Takayuki,又名宋重陽,1936-2020)於日本時間 2020 年 7 月 6 日午間 12:14 辭世。宗像隆幸於 1936 年出生於日本鹿兒島,他最令人津津樂道的事蹟,就是他在34歲時,於1970 年自製假護照,成功營救彭明敏離開國民黨的迫害,為當時的海外台獨運動掀起高潮,同年發生的重大世界包括了:世界性的台灣獨立聯盟成立(1 月 1 日)以及黃文雄、鄭自才的刺蔣案(4月24日)

宗像隆幸於 1969-1970 年間幫彭明敏製作的假護照
圖/毛清芬女士提供

1964 年彭明敏與謝聰敏、魏廷朝共同起草了《台灣人民自救運動宣言【全文連結】,主張「反攻大陸」已無可能,並提出「一個中國,一個台灣」、重新制定憲法以保障人權、以新國家身分加入聯合國等主張。彭明敏也因此被逮捕判刑 8 年。因為國際壓力,彭明敏雖然於 1965 年 11 月被特赦釋放,難逃特務機關的監視,形同被軟禁。

不過〈台灣人民自救運動宣言〉之所以受到國際關注,則是透過 1966 年成立的「全美台灣獨立聯盟」(The United Formosans in America for Independence,簡稱 UFAI),陳以德將其翻為英文,並透過募款把這篇文章刊登於 1966 年 11 月 20 日的《紐約時報》上。〈台灣人民自救運動宣言〉也因此成為台獨運動的重要文件之一。

1968 年開始,彭明敏陸續與海外台獨人士聯繫,告知台灣島內在國民黨威權統治之下人權迫害的嚴峻情形。1969 年時任日本台獨青年獨立聯盟主要幹部黃昭堂收到彭明敏可能再度入獄的訊息後,透過秘密管道,黃昭堂遂與宗像隆幸允諾協助營救彭明敏,在需要絕對保密的情況下,連當時擔任台灣青年獨立聯盟委員長辜寬敏也不知道。宗像歷經九個月與他人隔絕的情況下,為了製作假護照上的鋼印,巷仔內知道為了完成工作嗜酒的他,也因此戒酒,以其完成營救彭明敏離開台灣的任務。(更多相關細節,可以參考宗像隆幸在他的《台灣獨立運動私記─35年之夢》第四章)

(左起)宗像隆幸、彭明敏、蔡同榮、周烒明
1971年5月
圖:何康美女士提供

彭明敏於 1970 年 1 月 2 日從台灣出發到香港,轉機到泰國曼谷,途中經由(當時還是蘇聯境內)現為烏茲別克的塔什干(Tashkent),然後前往丹麥哥本哈根,在 1 月 4 日成功到達瑞典斯哥爾摩,並在瑞典獲得政治庇護。當時在國民黨嚴密監視下,不知道為什麼彭明敏可以神通廣大地從台灣離開,傳言不斷,有人揣測彭明敏之所以可以出逃,是受了美國CIA的幫助,甚至是美國直接派飛機載走彭明敏。

台獨聯盟日本本部於 1 月 23 日召開記者會,由辜寬敏宣布彭明敏自台灣逃出(1月 2-4 日)以及世界性的台灣獨立聯盟(1月1日)的成立。當年日本《產經新聞》報導節錄如下:「以台灣人立場推動獨立運動的台灣獨立聯盟日本本部(約 200 人)辜寬敏委員長,23 日下午於東京大倉飯店舉行記者招待會,發表:1. 以推動獨立運動為目的的世界性單一組織『台灣獨立聯盟』已於 1 月 15 日成立 [ 註:根據台灣獨立聯盟成立的聲明為 1 月 1 日 ] 。2. 在台灣為獨立運動指導者的原台灣大學教授彭明敏已於最近由台灣逃出。….」

至於彭明敏逃出到「哪裡」?基於保護彭明敏的安全,記者會上並未透露彭明敏在何處。彭明敏也於 1972 年擔任過一年的台灣獨立聯盟主席。

(左起)宗像瑞江(宗像隆幸夫人)、謝蓮治(黃昭堂夫人)、羅福全、宗像隆幸、小林正成、何康美、黃昭堂
1992年黑名單闖關前的聚會
圖/毛清芬女士提供

宗像隆幸不只在 1970 年協助彭明敏逃離台灣, 後來1991年黑名單從日本闖關回台,他也居功厥偉。根據陳南天的回憶:1991年初時任台獨聯盟主席的張燦鍙和他從美國赴日告知宗像隆幸台獨聯盟回台計畫並請他協助,不過這次不是從台灣逃離,而是要闖進台灣。由於台獨聯盟成員許多都被列為國民黨黑名單不得入境,雖是台灣人,卻因為「國安家安全、社會秩序」以意圖顛覆政府之名,讓這些優秀的台灣人有家歸不得。

聽到張燦鍙與陳南天的計畫後,宗像隆幸二話不說,遂與小林正成積極尋找護照,他們找到4本日本護照,分別給張燦鍙、陳南天、周叔夜、何康美。先由陳南天回台查看護照是否可以使用,他成功回台後再返回日本告知眾人,大家再從日本陸續闖關回台。陳南天、周叔夜和何康美成功闖關,不過張燦鍙卻在海關被抓,陪同張燦鍙回台的宗像瑞江 ( 宗像隆幸的妻子 ),因為入關時排隊幾個人之後,沒有被懷疑,但目睹了張燦鍙被抓個過程。

近幾年,常與宗像見面的現任台獨聯盟主席陳南天回憶道:「1989年開始,我們決定將台獨聯盟組織遷回台灣時,他也發揮了他長久經營的人際關係,替多人拿到了護照並且順利進入台灣。1991年年底我由日本潜入台灣,當時一起闖關回來的同志許多包括張燦宏、郭培宏、李應元、陳榮芳等人,受到國民黨政權逮捕入獄。當時我一個人在台灣,覺得不如一起進到監獄與大家做伴,宗像堅決反對,並認為:如果我也進去的話,他與美國的本部聯繫管道就斷了,希望我能夠逃脫台灣。 但是我的護照能居留在台灣的期間只有兩個星期,當時護照已過期,無法從機場出國 。」

後來陳南天怎麼從台灣脫逃的呢?他說:「經由當時的秘密盟員幫忙,讓我能從屏東後壁漁港包了一艘漁船,偷渡出國。預計抵達菲律賓最南部的小漁港後,由同志接我到到馬尼拉, 並且立刻聯絡到宋重陽,請他設法將我留在他住處的真護照送來給我,結果,1天後,他就親自來到菲律賓與我碰面,並要求拜訪經由陳唐山介紹當時的菲律賓外交部長瑪格拉巴斯。情勢雖然緊張,我們還是在馬尼拉吃喝了兩三天才離開。 他到近年還常常提起這件事,並說希望能再去一次。 」

(左起) 宗像隆幸、毛清芬、何康美、陳南天、周叔夜、蕭健次

陳南天不捨地說道:「台灣獨立建國聯盟遷台後,宗像榮幸全力的在寫書。除了持續編輯台灣青年,也寫了回憶錄,並將自己過去所發表的對台灣建國理論及實行方向做了整理。 這二三十年來,我最親近的大哥、友人宗像為台灣人付出了這麼多,他總會謙虛地說,感謝台灣人,給他有機會, 參加人生最有意義的事情。

得知宗像隆幸辭世消息,前駐日大使羅福全回憶道:「宗像在 1961 年大學畢業後,原在東京《自由》雜誌社工作時,為當年在東京創設『台灣青年會』的留學生黃昭堂和許世楷等人獻身爭取台灣獨立的理想所感動。宗像放棄獨子應繼承鐵工廠家業,毅然決然加入《台灣青年》的編輯工作,五十年無怨無悔以台獨聯盟日本本部辦公室為家。1970 年彭明敏的出逃是由他一手企劃。去年2019年十二月十日的世界人權日,應總統府秘書長陳菊表彰,他實已年過八十。」最後羅福全大使充滿不捨地寫道:「一位日本人以『宋重陽』台灣名字參與台獨運動,一生奉獻臺灣,令人感佩。

去年(2019),宗像隆幸應外交部邀請參加「美麗島 40 周年」紀念活動,曾與彭明敏在台灣再次相見(詳見報呱獨家報導【報呱快報:彭明敏、宗像隆幸再相見!「彭明敏出逃」五十週年紀念】),宗像隆幸提議將當年兩人往來計畫出逃的書信資料公開出版,在得到彭明敏首肯之後,宗像隆幸夫婦計畫會把這份珍貴的歷史資料整理集結出版。如今隨著宗像隆幸的辭世,此文集成為他的未竟之志。

1996年元月宗像隆幸於日本「文藝春秋社」出版的書,以宋重陽為名,交由「前衛出版社」中譯本《台灣獨立運動私記─35年之夢》

與台灣獨立運動的結緣

為何宗像隆幸會如此投入台灣的獨立運動?起因要從 1959 年和前駐日大使許世楷認識開始,當時宗像隆幸是許世楷在同公寓的日本大學生,也在日本的《自由》雜誌打工,接觸到許多一流的政論家,參與到「自由論壇」專欄編輯工作。後來,許世楷邀他參與《台灣青年》月刊的編務,這份月刊後來成為獨立運動組織「台灣青年社」( 台灣青年會、台灣青年獨立聯盟、台灣獨立建國聯盟日本本部之前身) 的機關誌。

《台灣青年》發行於1960年,由時年36歲的王育德(1924-1985)加上黃昭堂在內的五名台灣學生等六人共同催生,王育德的書齋就是月刊的編輯室,25歲的宗像隆幸(王育德因為宗像隆幸於9月9日出生,幫宗像取了一個中文名字「宋重陽」,宗像隆幸寫的許多文章,就以宋重陽為名行走江湖),在1961 年加入了「台灣青年社」,並擔任《台灣青年》的編輯委員。他自1961年起參與《台灣青年》編務工作,並於1985年接任總編輯,直到2002年《台灣青年》500期停刊。

1990年代台獨聯盟遷台後投入政治運動、台日或台灣與國際之間的資訊越來越多、電子媒體開始盛行等原因,印刷寄送成本高的紙本期刊,在台獨聯盟的共識下,因而停刊。持續了42年的《台灣青年》象徵一整個世代海外台灣人的自我覺醒,見證了世界殖民地追求獨立解放浪潮、冷戰的結束,也書寫著台灣從威權到民主化、首度政黨輪替的整個過程。就這樣,《台灣青年》宗像隆幸從青年、中年、走到老年,唯一不變的是熱血的理想。

《台灣青年》封面

許世楷說到他和宗像隆幸是如何結識,「他(宗像隆幸)問起我台灣的前途,我答以獨裁政權終必敗亡,台灣一定獨立,自那時候起,他對台灣問題頗抱關心。[…] 他是第一個加入台灣獨立建國聯盟的外國人。[…] 思想上,他是一個自由主義者,而他深信自由不可分割,既然透過台灣友人的我們曉得台灣人的自由被踐踏,他就挺身參與爭取台灣人自由的獨立運動,是思想經由友情做媒介促進的結果。[…] 他與我們在一起,無任何私人利益可言,反而只有犧牲,實在是可貴的精神與友情。」(宋重陽著《台灣獨立運的的思想與戰略─為自由而戰》,許世楷作序〈客觀分析台灣問題〉,p.6)。

沒有私人利益只有犧牲,難道不是過於天真或是交到壞朋友,泥足深陷不可自拔?不計利益甚至犧牲的背後,其實有個更大理念與價值在催動著宗像隆幸─自由。而宗像隆幸之所以是自由主義者,可從他的話得知:「既然承認自由是普遍的價值觀,則自由不該屬於特定國家或民族所專有。自由是普遍的價值,則意味著自由超越了民族與國籍,世界人類都該協力追求目標。」(同上,p.4)基於對於自由是普世價值的信念,在實踐上,對曾經殖民台灣的日本對於無視台灣人民的自決權也多有批評,他說道:「日本成為自由社會已有四十年,高唱自由與尊重人權的日本人,竟然無視於台灣人民的自決權。否定自決權,便是否定台灣人民的自由,侵害台灣人民的基本人權。」(同上)這番既溫暖又有高度的話,相信是許多具有人道關懷的國際友人之所以支持台灣擺脫蔣家政權的威權統治並支持台灣獨立的原因。

1959年的許世楷
就在這年與宗像隆幸結識

宗像隆幸參加台獨運動,除了對於自由信念的堅持,羅福全回憶道:「記得早期曾經有人問過宗像,一個日本人為什麼要從事台灣獨立運動? 宗像表示,大學畢業後就業,就是領一份不錯的薪水,不過是過一個平淡的人生。我能夠和這群台灣留學生一起奮鬥,從事打倒蔣家獨裁政權,建立一個自由、民主與法治的國家,我深信是最有意義的志業。」

同樣地,我們也可以在 1996 年元月宗像隆幸於日本「文藝春秋社」出版的書,以宋重陽為名,交由「前衛出版社」中譯本《台灣獨立運動私記─35年之夢》的結語提到:「自我投入台灣獨立運動,從來不曾有過放棄的念頭,也從來不因爲從事這個工作而感覺心灰意懶。就這樣三十五年歲月條忽而過了,眞令我有南柯大夢的感覺。我爲何能以快樂的心情從事獨立運動,最大的原因應該是可以和一群令我激賞的了不起的夥伴們日日爲伍。[因為國民黨的黑名單]這些連父母親臨終也無法趕回奉侍在側,幾十年都在國外與殘暴政權纏鬥的夥件們,他們之中沒有一個把世俗利益放在眼中,個個都是個性強烈、信念不移的鬥士。和這樣的夥伴一起工作,是何等快樂呀!

可以發現宗像隆幸不只是一個自由主義者,而且是一個有義氣、快樂且堅韌的自由主義者。黃昭堂為《台灣獨立運動私記─35年之夢》做的序提到,宗像隆幸曾說:如果台灣獨立了,他一定要做「第一個歸化台灣的日本人」。2020 年台灣已經更為民主化了,台灣獨立依然是未竟之業,宗像隆幸的辭世,遺憾地無緣成為歸化台灣國的第一個日本人。可喜的是,過去他和許多人為台灣打拼,目前台灣獨立建國已經成為更多舊世代、新世代台灣人共同努力的目標。

我們也可以看到從宗像隆幸的敘述中看到從事台灣獨立運動的人所需要的精神與態度,不僅是追求一個國家的建立而已,背後更是追求自由價值的普遍踐行。在這個過程中,找到一群好夥伴在困頓中相互支撐,快樂地向目標邁進,各自表現每個人對於理想的堅毅浪漫與生命的精彩。

1991.01.23(左起)陳菊、宗像隆幸、黃昭堂
1993年 宗像隆幸與台獨聯盟日本本部人員合照
1991年宗像隆幸於日本策畫黑名單人士闖關回台
(左起)周淑夜、宗像隆幸、何康美
圖 / 何康美女士提供

宗像隆幸主要經歷:

  • 明治大學經營學部 經營學士 (1961)
  • 《台灣青年》編輯委員 (1961-1984)
  • 台灣青年會 中央委員 (1963-65)
  • 台灣青年獨立聯盟 中央委員 (1965-69)
  • 月刊《自由魂》編輯發行人 (1972-74)
  • 月刊《台灣同鄉會新聞》總編輯 (1979-83)
  • 國際特赦組織 日本支部創會理事 (1970-75)
  • 台灣人前日本兵補償問題思考會幹事 (1975-92)
  • 台灣獨立建國聯盟 中央委員 (1987-2013)
  • 台灣獨立建國聯盟日本本部顧問(2013-2020)
  • 《台灣青年》總編輯 (1985-2002)
1990.04.28 宋重陽 / 攝影 謝三泰

Tagg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