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良嶼】賀錦麗這種人的存在 正是造就川普的原因

賀錦麗血統和性別的「政治正確」是否更造就了另外一種「相對剝奪感」?
【牆上人像為美國人權鬥士、國會眾議員路易斯(John Lewis)】
圖/Kamala Harris/Facebook

當今年稍早,美國總統參選人拜登宣布副手人選是加州女性參議員賀錦麗(Kamala Harris)時,許多民主黨人感到勢在必得。賀錦麗具備所有和拜登「互補」的身分特質,不僅是相對年輕的女性參議員,同時還具備非裔拉丁美洲藉、南亞印度裔的血統。按照民主黨的盤算,女性身分可以吃到女性的選票,拉丁美洲藉的身分可以吃到佔美國總人口數四成的拉美移民選票,黑人身分可以鞏固原本民主黨就比較強的非裔美國人選票,至於印度裔血統則可以吃到亞裔選票。這麼划算的事情,真是世間少有。

賀錦麗的事業平步青雲,她出任加州檢查總長,是第一位擔任此要職的有色人種女性。她的配偶任德龍(Douglas Emhoff)是一位猶太人,一位成功的娛樂產業律師。從任何角度看起來,賀錦麗都是美國多元文化的模範案例。

只可惜,選民並不這樣想。

賀錦麗的父親唐納得.哈里斯(Donald J. Harris)出生於牙買加,留學美國成為經濟學者,是史丹佛大學的榮譽退休教授。唐納得.哈里斯是牙買加黑人,非洲裔人口佔了牙買加九成以上,他們並非原本就住在這裡,而是被歐洲殖民者綁架過來加勒比海沿岸當奴隸,後來脫逃而繁衍成多數族群。簡單說,牙買加黑人固然跟美國黑人都屬於非裔,但是生根美洲的過程與經歷的歷史並不相同,這是賀錦麗是否能如同預期中鞏固非洲裔選票時必然會遇到的第一重問題。

第二個問題則是,「牙買加黑人」一詞表面上是加法,具有積極的兩種屬性:中南美洲人、黑人,但仔細思考,卻馬上就遇到第二個問題:所謂的「拉丁裔」美國人並非鐵板一塊,來自不同的母國,種族也各異,從歐洲白人後代到印地安人後代乃至上面說過的非洲人後代都有,人數更多的當然是中間那些印歐混血的麥士蒂索人。那麼,完全不具有印第安血統、亦即不屬於麥士蒂索人的中南美洲人,是否只因為都講西班牙文就可以認知對方是「自己人」?這是非常可疑的。若從今年的投票傾向看來,賀錦麗也確實並沒有為民主黨拉到更多拉丁美洲裔選民,甚至比 2016 年希拉蕊的副總統人選提姆.凱因更沒有吸引力(凱因是藍領家庭苦學出身的白人男性,西班牙文流利,同樣也是律師,但專攻公平住宅法,為窮人爭取居住權,形象非常良好)。

賀錦麗的母親夏瑪拉.勾怕藍(Shyamala Gopalan)
圖/Kamala Harris/Facebook

第三個問題則來自賀錦麗的母親夏瑪拉.勾怕藍(Shyamala Gopalan),她是印度坦米爾人,正是刻版印象中那種 19 歲就攻讀碩士的孜孜不倦亞洲菁英,也是一位卓然有成的生物醫學研究者。如果大家還記得的話,近年來美國有一些白人、猶太人跟亞裔家長組成聯盟,試圖推翻「肯定行動」(Affirmative action),因為肯定行動保障了社會弱勢族群(在美國通常就是指黑人)能夠用較低的成績錄取大學與研究所。類似這類的平權訴訟在美國層出不窮,因為在大學學費非常貴的前提下,獎學金跟入學機會實在太重要了。而賀錦麗雖然有一半的亞洲血統,而且七歲父母離異之後都是跟母親同住,卻相當聰明的利用了自己的另一半黑人身分,透過「法律教育機會計劃」(LEOP)進入加州大學黑廷斯法學院就讀。這固然是人之常情,但如果她沒有選擇享受這項優惠,可能不僅無法進名校,還得跟紐約最年輕拉丁美洲裔女議員亞歷山卓.歐加修-寇蒂茲一樣,在媽媽的餐車上打工還學貸。

賀錦麗雖然表面上具有多重弱勢身分,但回顧她一生,其實不管哪個轉折,她都把「身分紅利」徹底用到點滴不剩。日後她與猶太人丈夫結婚,夫妻資產超過 1.6 億新台幣,好像也沒有哪裡不對勁了。她根本就是個人生的贏家,繼承了父母雙方的聰明才智,不僅享有亞洲文化帶來的紀律跟勤學,又有非洲裔血統帶來的名校入學機會。當然她會熱愛自己的「多元身分」,彷彿那是一種新奇又與眾不同的東西,也當然她會特地把自己取中文名字的由來都公諸於世,從而被記載在維基百科裡:「一開始我不喜歡『麗』這個字,我認為女人的價值不在外貌,但友人說服我,在中國文化中「麗」是一個好字,我就接受了。」

身家 1.6 億的人,覺得「麗」這個字太膚淺。這段文字簡直諷刺到像是反串。她無需刻意表演就施加出了各種漸漸變成陳腔濫調、讓人喘不過氣的政治正確壓力。她與希拉蕊.柯林頓不同,希拉蕊年輕時確實曾經勇敢衝撞體制,支持黑人民權運動,也是女性主義先鋒。儘管當年的「左派青年」進入體制、掌握權力之後,成為了她當年討厭的那種建制派菁英,但我不會說希拉蕊對美國社會無功,她是值得欽佩的昔日英雄。

相比之下,賀錦麗卻不是任何方面的前鋒,在加州支持 LGBTQ?這跟在大安區喝下午茶有什麼不同?但可怕的是,任何質疑賀錦麗是否適任的聲音都經過了自我審查,因為她不僅是女性,還是有色人種/亞裔女性。

美國選舉前一周,我在科學期刊底下讀到幾個美國女性在吵架,其中一位支持川普,她說:「我比較擔心拜登當選卻不幸死掉,那麼我們就只能跟嚇人的(creepy)賀錦麗綁在一起了。」接著討論基本上就結束了,沒有人願意聽她說為什麼她害怕賀錦麗,反川普的人們一擁而入,叫囂:「為什麼賀錦麗嚇人?」「哦,她膚色嚇到你了?」「你這個種族主義者!」「你為什麼不講話?」「種族歧視者!」

支持川普連任的非裔美國人。
圖/carnage and culture/blogspot

看著這一切發生的我,忽然意識到民主黨的失利與民調的失準,其實在於建制派菁英成功打造了一個高度政治正確的美國。這個國家存在許多歷史的傷痕,與不平等的現狀,但是在言論審查上「過度彌補」的結果,卻導致許多無法享受「身分紅利」的人,感覺到被壓抑,甚至被剝奪了認同,於是投向了川普。

當我讀到「嚇人的賀錦麗」時,竟然同意了這個句子,這件事情本身也嚇到了我。如果我是個夠好的進步價值擁護者,我根本不該同意這個句子。每個人都可以隨便批評希拉蕊,卻不能批評賀錦麗。賀錦麗或許根本不應該嚇到任何人,即便她把川普跟習近平類比,讓人傻眼萬分,她也不是什麼大奸大惡之人,但政治正確與封殺文化確保她這樣的人不能被攻擊,才是真正嚇人之處。可惜,民調不會告訴你。

Tagg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