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在日本的千人計畫(二):日本學術界發生什麼問題?

從日本的研究員們是透過什麼管道參與千人計畫的報導中了解到,有些人看來相當受到禮遇;也有人迫於無奈之下到了中國,但日本研究員也都異口同聲提到在日本做研究的環境有多麼惡劣。

前情提要:中國在日本的千人計畫(一):中國簡直是個樂園

日本學術環境怎麼了

缺乏遠見

中國政府現在在學術研究上投入了壓倒性的銀彈。20 年前日本和中國在科學技術方面的預算大約都落在 3.3 兆日圓左右難分軒輊,但在 2016 年中國投入了 22.4 兆日圓,是日本的 6 倍以上。

沒有預算做基礎研究的影響

「已經可以看到日本人才持續流失所造成的影響。日本近年連續獲得諾貝爾獎,但 2020 年科睿唯安總部發布的 19 名『諾貝爾獎得主預測』,竟然沒有半個日本人,這應該不是偶然。中國現在雖然幾乎沒有諾貝爾獎得主,但接下來在基礎科學領域上會接二連三地出現,再過 10 年的話結果應該會顯而易見。」話中難掩擔憂的是現年 75 歲在 2016 年以研究自噬獲得諾貝爾生醫獎的東京工業大學榮譽教授大隅良典。

2016 年以研究自噬獲得諾貝爾生醫獎的東京工業大學榮譽教授大隅良典(圖/Bengt Nyman/CC BY 2.0)

大隅良典接著說:「再這樣下去,因為待在日本沒有一展長才的空間,所以流出到中國的基礎科學研究員,會比現在更多。中國在基礎科學領域上,用錢的方法跟速度實在是和我們差太多了。事實上我也有被邀請。保證 1 年的預算會有 1 億日圓,因為在我們這個領域是真的會花費到那樣的預算,所以也不能說是非常高額,但是學生應該都很有幹勁、能力也很好,相當的吸引人。不過我在日本工作做得也還算可以,而且到了這把年紀一想到要在北京骯髒的空氣中生活就……」

「我因為以前曾經在東大的理學院研究植物學所以知道大概在 20 年前左右中國只把預算花在研究稻子和增加農作物產量的研究上。這樣說雖然有點過頭,那時候作為科學研究人根本感受不到威脅。但是現在是截然不同了,他們重視基礎科學,而且還有想做什麼都可以的自由,水準已經是非常高,不管是在數量或是品質上都很難匹敵了。」

對比之下說到日本,他說:「武漢肺炎的問題也是,在說因應對策和製作新藥之前,關於那個病毒到底是什麼的研究就需要錢。可是要在日本進行像是病毒在什麼樣的機制下會增加這樣的基礎研究非常的困難,因為預算不會下來,我認為這非常糟糕。」

日本在 2004 年進行國立大學獨立行政法人化之後,來自政府的補助縮減。大隅教授感嘆必須要做預算下的來研究這樣的想法已經深植在年輕的科學研究員中。對此,大隅教授進一步說:「在日本,要讓財務省的公務員能理解的研究才勉強拿的到預算。大家已經牢記拿不到錢會很困擾的感覺,做不出『這研究很有趣我要做』的計畫書。照現在日本出錢在研究上就要收回一定的回報的做法,絕對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的。」

「說起來科學這種東西,要要求回報就沒有辦法成立。長遠看來 1 億日圓的研究可能會產生 100 億的利益,但是只看短期內的結果可能會是 0 。在日本評價期間以幾年為單位實在是太過短了。也不是說要拿錢來隨便花,但是只花幾年就能有成果的研究不是科學。如果我是政治家認真的想要提升國力的話,就會用 20 、30 年後會開花的用錢方法。」

領先集團的吊車尾

2018 年得到諾貝爾生醫獎現年 78 歲的京都大學特別教授本庶佑表示:「我是在 1972 年立志要做免疫的研究。發現作為納武利尤單抗根基的 PD-1 是在 1992 年,找到把它應用到癌症治療上的原理是在 2002 年。藥廠製成藥被認可是在 2014 年,總共花了有 40 年。在生物學這樣的領域,這個長度的時間規模是理所當然的。」

「成為研究員最大的好處是在年輕的時候就可以做喜歡的事。上班族的話到 40 歲之前都是公司的跑腿,但是有實力的研究員到了 35 歲就能專心在喜歡的研究上。我在東大開始做研究也是在 30 幾歲的時候,1 年大約有 500 萬日圓左右的研究費,算是勉強可以活下來。可是現在的日本,40 歲以下的研究員真的很苦。必須整頓好他們做研究的環境。」

「用馬拉松來比喻的話,現在的日本是在爭第一名的領先集團中的最後面。如果一不小心脫隊了,要挽回需要大量的能量,現在就是重新審視我們國家科學技術政策的最後機會了。」

論文數量大幅下降

在大舉「軍民融合」戰略的中國,儘管是民間所做的研究,軍方要求就有義務無條件提供研究成果。在這樣的國家,有一群沒有警覺心的外國科學研究員不認為自己的研究成果會被作為軍事用途使用。他們辯駁是因為日本刪減研究預算而導致研究員無路可走在無奈之下做出了「只能到中國去」這樣的結論。

中國武漢大學設有軍民技術融合研究所(圖/Howchou/CC BY 4.0)

政府知道這樣的狀況應該要馬上出手的,但是官房長官加藤勝信在 2020 年 10 月 22 日的記者會上的答覆還停留在「會持續關注動向」。同一時間,中國仍持續取得大量成果。

大學法人化「選擇與集中」的打擊

20 年前日本的自然科學類論文數量是緊接美國排名第 2 ,現在第 1 是中國,第 2 是美國,然後英國、德國,接著才是日本。當然論文數量很重要但品質也很重要,作為基準的引用數也是大幅度下滑。就算把範圍限縮到材料科學領域,大約 20 年前東北大學還是世界第 1 ,現在也大幅跌落排名,取而代之站上頂尖的是中國科學院。

現年 70 歲的鈴鹿醫療科學大學校長豊田長康提到:「從人均論文數量的演進來看,在歐美加上韓國等主要 16 個先進國家當中日本是最後一名。」

「如果加上人口數少的台灣、香港的數據,日本排名 38 ,和東歐舊社會主義國家的斯洛伐克、塞爾維亞為同個等級。在日本生產學術論文以國立大學壓倒性的占多數,中小型的國立大學特別是在理工、數理領域比起巔峰時期下降了 20 %之多。諾貝爾獎得主雖然大多來自東大和京大,研究 iPS 細胞的山中伸彌教授來自神戶大學,發明藍光發光二極體的中村修二是德島大學畢業的。來自舊帝國大學體系之外的國立大學也是人才輩出。」

在 2004 年國立大學法人化之後,文部科學省以「選擇與集中」的口號,將「競爭性資金」投入到了舊帝大等頂尖大學。從文科省分配至全國國、公立大學的營運補助款被重新評估,結果就是被砍價了。

刪減營運補助款為日本的研究能力帶來很大的打擊。原本在論文生產數量上不論是舊帝大還是核心的國立大學幾乎是不相上下的。但是因為選擇與集中重新評估補助分配,造成日本論文數量不增反減,國際競爭力下降。

一年只有 25 萬 連影印費都不夠

現年 53 歲專長研究植物分子遺傳學的靜岡大學農學院教授本橋令子表示:「對研究室來說國家的營運補助款是基礎體力。在法人化之後,被砍半或甚至更少。我的研究室一年只拿到 25 萬左右,連影印費都有困難。儘管學生跟我說彩色的講義比較容易看,但是預算不足多出來的墨水費要自己出,沒辦法就只能印黑白的。」

大學規定研究室的電費有一半要自行負擔,飼養實驗用白老鼠和栽培植物的空間也要付場地費。因為沒有錢連在教學上對學生也沒有餘裕了。本橋令子說:「試劑一次要花 5000 日圓的實驗,因為預算上的關係會不小心對學生說不要失敗。可是偉大的發現很多都是在大量的失敗和偶然的結果產生的。本來想要讓學生可以自由發想去做實驗,但因為預算不足而無法實現。」

失敗的大學法人化

日本對國立大學大刀闊斧,結果反而讓中國有機可乘。

人才市場缺乏良性循環

在岡山大學待了 8 年,現在在京都藥科大學 50 歲的藥理學領域教授田中智之表示:「日本的研究環境正急速消瘦當中。過去,在東大做預算豐厚的研究的年輕研究員,假設移動到地方大學也一樣能夠持續做出成果。留在那裡作為研究員出人頭地,再回到東大,國內的人才產生了良性循環。但是因為選擇與集中的結果,只要移動到地方國立大學要做出成果是相當困難的。人才市場不再循環,日本人不再能靠自己的力量教育年輕世代了。」

盡量去中國 

從東大校長轉往政界發展,也曾作為自民黨參議院議員在小淵惠三政權時期擔任文部大臣的有馬朗人(90 歲)說:「國立大學法人化是失敗的。沒有餘裕去雇用年輕的研究員,日本的科學技術水準下降是事實。」

泡沫經濟破滅後,縮減公務員作為行政改革的一環,這樣的背景之下國立大學法人化是在他擔任文部大臣時 1999 年決定的。為了法人化自民黨籌組了委員會,有馬輔佐作為委員長的麻生太郎(現在的財務大臣),在法案的附加決議當中也加上了必須確保必要的營運補助款,但是實際上補助款是年年減少。有馬 2019 年曾經和麻生抱怨過這件事,但麻生也只是笑笑而已。

「我在 1981 年以後,差不多每年都會去中國。是相當於日本東京工業大學的上海交通大學名譽教授。在那邊研究基礎物理學的原子核構造寫成論文。大概有 100 本左右上面有我的名字。」

這不是正中中國下懷嗎?有馬反而抱持著大家盡量去中國放膽去做的想法。他認為如果中國科學研究正在發展,日本人、美國人都前往研究,再把知識、經驗帶回來就好了。就連千人計畫他也是覺得如果他還有時間他也要參加。有提到關於 AI 、宇宙研究等會有軍事上的危險,所以是在表明拒絕提供軍事研究相關的協助這樣的前提下。

《週刊新潮》記者表示受不了有馬這番對中國毫無警覺性的言論。更懷疑有馬是要讓日本回到遣唐使時代了嗎?他到底是為了哪個國家在進行「大學革命」呢?

核融合專家,也是舊帝大的名譽教授,有馬感嘆道:「就像做出原子彈的歐本海默是理論物理學者一樣,是非常清楚原子是什麼東西的人。比如核電使用過的燃料棒當中含有的鈽可以做為原子彈的原料使用。研究如何讓核子反應爐更有效率的運作,就有可能會轉作合理製造鈽的方法。特別是中國,哪裡的大學做軍事研究都是理所當然的情況下,日本的科學研究員沒有意識到那不是民主國家。」

實在是不太能明白指出中國不是民主國家可能會有研究轉用的風險,還鼓勵日本研究員前往中國的有馬是抱持著什麼樣的邏輯?

1945年美軍子原子彈轟炸日本長崎廣島(圖/public domain)

純粹的研究與毀滅性的後果

Newsweek 轉載中國問題全球研究所所長遠藤譽的評論中表示,這些科學家本身沒有罪,也都不抱有罪惡感,可是他們的研究成果都落到中國手中,至於中國要怎麼使用就是他們的自由了。

遠藤譽說:「研究員都希望能有充足預算盡情投入研究,渴望追求知識的心是純粹的,如果研究成果還能受到認可應該沒有比這更令人高興的事了。但是我們都不是天真的少年少女了。瑪麗.居禮也是沉浸在研究當中,純粹求知做研究而發現鐳,卻成為了製造出能讓人類滅亡的原子彈的契機。」

《週刊新潮》批評那些在花田裡生活充滿天真想像的研究員們對那個國家來說是絕佳的獵物。

(花田是開滿花的地方有和平的印象,由此指稱某人頭腦簡單、思考淺薄、相信天真的妄想)

參考新聞來源:
2020/10/29 週刊新潮 「本当は日本で働きたい…」中国「千人計画」参加者の本音 ノーベル賞・本庶教授も日本の現状に警鐘
2020/11/05 週刊新潮 日本の「人口あたり論文数」が先進国で最下位に 研究者が中国に向かう背景とは
2020/10/19 Newsweek 中国のネットから消された「千人計画」と日本学術会議研究者た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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