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感薄弱」的女性網路小編正在等一句真心誠意的道歉

圖/Piqsels/報呱製圖

自中國移民台灣的滿人富察延賀在台灣開了一家出版社,既然他身為滿人,又頂著一個與清代皇后相同的高貴姓氏「富察」,出版社就免不了稱為「八旗」。八旗出版社出品不少獨特別緻的書籍,避免了漢族中心的大中華史觀,就我個人來說,我認為八旗對台灣具有相當程度的貢獻。

富察延賀,或者用他的網路簡稱「富察」,本身也是個活躍的網路紅人。他經常用繁體中文發表意見,追蹤者眾多,在文化界佔有一席之地。不過,這幾天富察成為網路話題,不是因為他的意見受到欣賞讚揚,而是他無意之間揭露自己對於「年輕女性網路小編」的輕視。說實話,看不起女人的男性文化人其實遠比想像中多得多,富察大概不是其中最糟糕的。但真正讓我震驚的,卻是他完全不認為自己的發言有歧視,反倒擴大打擊範圍,把全年齡層的女性都拉下水。

圖/擷取自「故宮精品 @npmshops」粉專

事情開始於故宮相關的粉絲頁「故宮精品」跟隨時事,幫清王朝的乾隆皇帝換發了一張名字後面加上鮭魚兩字的身分證。既然清王朝是滿人的驕傲,頂著「高貴姓氏」的富察好像也不能不出來說幾句話,發表一些意見。而他的發文主旨其實也沒有什麼問題,不過就只是再度重申,幫乾隆皇帝名字加上鮭魚兩字沒什麼不行,真正該檢討的是「故宮」一詞究竟在政治與文化上隱含了什麼意義,畢竟故宮意指紫禁城,而紫禁城乃至原本藏在其中的歷史文物與台灣的關聯是什麼,卻少有人思考。

我並不反對他對故宮的看法,但不知道為什麼,如此合情合理的意見,卻是以這樣的文字開頭:「台北故宮的臉書也搭鮭魚熱,給乾隆改名字,大致是『臉書小編行銷文化』的產物,她們一般是年輕女孩子,她們往往歷史感薄弱,但流行嗅覺敏銳,如果從行銷『乾隆南巡桌遊』的角度看,算是成功;但因為背景平台是故宮,難免被放大檢視。」

注意到富察毫不在意的說出對特定行業女性的偏見時,其實我感到很奇怪。因為他是個注重形象的人,並不是以信口開河、譁眾取寵為樂的那種類型。同樣的話如果是柯文哲講出來,沒人會覺得意外,頂多覺得此人真是無知到可憐,唯獨由一個形象良好的知識分子講出來,才會引起如此軒然大波。

在其他人指出富察言論中隱藏的歧視時,他的反應並不是自我檢討,更不是修正,而是擴大指控(台灣)全部的女性,除了少數特別優秀的以外,全都歷史感薄弱。而且補充,本來網路行銷行業中,就是年輕人跟女性居多,他指稱網路小編大多為年輕女性,並無不妥。

網路名稱「富察」的富察延賀針對女性網路小編的第二篇發文。
圖/擷取自富察臉書

看到了第二波的發文,我才恍然大悟,原來富察是真的覺得自己歧視得很有道理,他觀察到某些現象,自認為那是科學可驗證的真理,就不假思索地說出來,而這正是性別歧視的精髓所在,根本就是女性主義入門課的範圍。「女生/男生都怎樣怎樣,事實就是這樣」,這是典型的性別歧視句子,如果愛惜形象請不要隨意使用。而富察發言的問題可分為兩個層次來看:

其一,富察指稱女性跟以女性居多的網路行銷人員欠缺歷史感,換句話說,大概是欠缺思考深度、欠缺對於歷史的興趣的意思。不過,「歷史感」究竟是什麼?什麼樣子的理性與感性,才能稱為「歷史感」?我認為,真正的歷史感,應當是對於「人們如何走到今天」的一種好奇與熱情,對科學史、文化史、經濟史、時尚史的興趣,莫不都是歷史感的表現。而女性對這些歷史的興趣,並不比男性低。

真要說的話,女性對於戰爭跟政權爭奪的歷史的興趣可能確實比較沒那麼高,但說真的,誰會對裡頭沒多少跟自己同性別的自由人的歷史感興趣啊?女性在歷史上並非完全沒有能見度,但問題是當她們出現時,常常都是男性的附屬物,若非后妃、妻室、就是妓女,偶爾有女性軍人和文人,但也少之又少。要女性對這種東西擁有熱情,未免也太強人所難了吧。

而如果一般女性確實對於政治史、戰爭史沒有那麼大的興趣,問題是出在她們自己身上,還是寫史書、教歷史、做歷史普及的人身上呢?我想這問題應該不難回答才是。

其二,網路行銷人員必須具備的歷史感是什麼?他們為什麼需要歷史感?這是富察丟出來,卻沒有回答的問題。在台灣,從事「網路社群經營」(俗稱網路小編)的人,確實是年輕女性居多。但之所以她們佔比較多,是因為這是一份「不被社會認為是工作」的繁雜工作。

網路社群經營需要對於潮流議題有反應,需要適時回應留言與訊息,需要做公關危機處理,簡單說,這份工作需要「對他人的情緒有恰當反應的人」來做,才做得好。而性別社會化的過程中,女性被教育成擅長察言觀色,男性則被教育成不把別人的情緒放在心上,這樣的差異把女性推向網路社群經營。而這份工作被低估的勞動程度、偏低的薪水、與「沒有升遷空間」的特質,也同樣避免了男性從事。這才是女性變成「網路小編」的原因,因為我們的勞動力更便宜,我們的貼心跟想梗則是理所當然。 當然,我敬佩富察這種移民台灣也能打出一片天的人,而他的出版品,確實品質不錯。但他的自我感覺良好,其實是建立在對於女性與其他行業本質的鄙視之上,他說自己並非歧視全體女性,並且點名自己「其實看得起」諸如左岸、八旗、春山出版社的編輯,讓我感到啼笑皆非。個別女性有沒有知性的深度,還要你一個男人來認可,你到底以為自己是誰?如果要道歉,先向左岸、八旗、春山的編輯以及你們家自己的行銷道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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