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聖言成了血肉，寄居在我們中間。
2019 年 12 月 21 日，羅馬天主教教宗方濟各在宗座宮接見羅馬教廷成員，向眾人致上聖誕祝福，並以《若翰福音》第 1 章第 14 節的這句話展開了一段重要的演講。教宗明確的表示，當前的世界早已不是過去兩千年間的歐洲。
「兄弟姊妹們，基督教世界（Christendom）已不復存在！」教宗說，「我們不再是唯一的文化創造者，也不再是走在最前方的人或最被傾聽的人。」
方濟各強調，如今教會經歷的「不只是變遷的時代，更是劃時代的變遷」，食古不化的態度絕對行不通。他並且引述義大利樞機主教馬提尼（Carlo Maria Martini）在 2012 過世前不久接受訪問時表達的感嘆 —— 羅馬天主教因為害怕改變的心態，落後於當前時代至少有兩百年。
教宗批評這種僵化心態，並強調與時俱進和繼承傳統並不衝突，因為傳統不是靜態的東西，本身就不斷在變化，要維繫傳統，就不能迴避變化。
教宗這番看似溫柔實則嚴厲的發言，顯然是針對羅馬教廷的保守派和傳統主義的教友。這些人在 2013 年 3 月方濟各登基成為第 266 任教宗以來，很快的發現天主教史上第一位敢於以聖方濟各為名的教宗果然與眾不同、膽大包天。方濟各擁抱科學，公開表示支持演化理論和宇宙生成的大爆炸理論。他寬容同性戀，雖然並未正式改變教會反同婚、反避孕、反墮胎的立場，但他呼籲教會人士要慈悲對待同性戀人士、墮胎婦女和避孕者。這一切都是歷代教宗（包括廣受世人喜愛的故教宗若望保祿二世）都不曾敢於表達的態度。
聖方濟各或亞西西的方濟各（Sanctus Franciscus Assisiensis）
是講求苦行的方濟會的創始人，於 1228 年封聖。由於歷任教宗都過著富裕的生活，無人敢於以聖方濟各安貧之名自稱。現任教宗則以安貧為人所知，登基後雖然法律上以宗座宮為住所，實際上卻住在聖馬爾大之家，這是梵蒂岡的住宿設施，前往梵蒂岡選舉教宗的樞機們會住在此處。
圖／Reuters／Guglielmo Mangiapane
以往的天主教教義禁止離婚者和再婚者領受聖體，但方濟各認為彌撒本來就應該允許權宜和轉圜，換言之，他默許了離婚者和再婚者與所有人一樣，都能夠在彌撒中領受聖恩。這還不算，今年他甚至明白表示，會考慮短缺神職人員的亞馬遜地區是否可以允許已婚人士晉鐸，這等「寬容」和「慈悲」在保守派眼中看來，恐怕除了離經叛道便別無形容了。
方濟各和羅馬教廷保守派之間的分歧，其實一點都不新鮮，甚至於可以說在他當選教宗的時候就差不多注定了。我們不要忘記，方濟各是史上第一位出身耶穌會的教宗，而耶穌會是天主教史上最注重知識的菁英修會，教宗在演講中特別引述的馬提尼樞機也是耶穌會士。自從 1534 年耶穌會在巴黎成立以來，耶穌會的成員就一直是知識的創造者和傳播者，例如曾經在中國為官的利瑪竇、湯若望、南懷仁等人，都是耶穌會傑出的數學家和天文學家。換句話說，耶穌會的成員比所有天主教教徒都更不可能否定現代科學，因為他們本身就是現代科學的奠基者之一。
身為耶穌會士也讓方濟各對各種不同的文化抱有高度的寬容。這一點特別清晰的體現在天主教傳入中國的過程裡。當利瑪竇等人發覺中國的知識份子不能被當作野蠻人看待的時候，他們選擇學習當地語言和文化，順應當地的人文氛圍，以達到傳播福音的目的。這個長遠的傳統如今體現在方濟各面對亞馬遜地區的態度上。當保守派指責當地的彌撒儀式出現馬亞遜孕婦的雕像，帶有異教崇拜的色彩，方濟各只是一笑置之，畢竟世界各地都有在地化的耶穌苦像和聖母像，保守派以此作文章，不過是欲加之罪。
身為耶穌會士的這一點，可能也有助於解釋方濟各的中國政策。在故教宗若望保祿二世在位時，反共是天主教的堅定立場，教會不能和共產黨專政的中國打交道。如果說繼任的本篤十六世無意拿中國自找麻煩，方濟各可能就是以再度進入中國為任內的目標。
世俗的政治家不會妄想與共產黨打交道而有甜美的結果，但作為政教領袖的方濟各卻不能採取這樣的態度。事實上，如今天主教會面對中國的處境，幾乎就和十六世紀的利瑪竇、十七世紀的湯若望一模一樣 —— 終身擁有無限權力的獨裁者，趨炎附勢但欠缺靈魂與信仰的知識份子，此外就是隨時成為俎上魚肉的惶惶人民。如果說十六世紀的耶穌會士冒死也要為傳道的理想進入中國，二十一世紀的耶穌會士當然有可能繼承這樣的想法，更何況，教宗本人已經明示了，「傳統是動態的」。
至於天主教再度進入中國之後，方濟各可能會怎麼做，外界只能揣測，並無定論，不過聖誕節前教宗在一所天主教學校演講時說過的話，或許可以作為參照。他說：「絕不要透過傳教來宣揚福音。如果有人跟你說，他們是耶穌的門徒，卻向你傳教，那麼他們就不是耶穌的門徒。」換句話說，方濟各想像中的宣揚福音，並不以和中國官方教會抗衡為條件，而是要以「耶穌門徒」的身體力行，去軟化沒有信仰的中國人的心。如果我們記起「中國」一詞代表著十四億的龐大人口，就不得不佩服走上這條道路所需的勇氣和傻氣。
當然，方濟各不是完人，批評他的也不是只有天主教的保守派。例如在天主教神職人員性侵兒童的問題上，方濟各被批評為沒有擔當，甚至被懷疑是包庇罪人。這樣的懷疑之強烈，讓各國媒體都將方濟各在今年聖誕夜彌撒上的一句話解釋為替性侵醜聞開脫。
天主依然愛我們，包括我們當中最糟的那些人。
「我們當中最糟的那些人」是否專指性侵兒童的神職人員，外人不得而知。但方濟各也在彌撒上提到，天主不待人臻於完美而愛人，人們也無須等待教會完美才愛教會，似乎暗示著他希望教友們能夠理解，教會無法在每件事情上都面面俱到。比方說，要再度進入中國宣揚信仰，就不能畏懼外界指責教會與共產黨為伍。又比方說，要著手處理性侵問題，就不能只靠表面的懲罰來滿足旁觀的大眾，而必須一步步逼近問題的癥結。
就在聖誕節前的週末，方濟各接受了樞機主教團團長索達諾樞機（Angel Sodano）的辭職。索達諾現年 92 歲，曾是若望保祿二世的國務樞機卿，是拒絕處置性侵神職人員的有力人士，也是保守派反對方濟各的指標人物。而方濟各在接受索達諾的辭呈後，將樞機主教團團長一職從終身職改為五年任期制。這一點似乎透露著這位現年 83 歲、主持彌撒已經有點上氣不接下氣的教宗，未來日子裡的改革方向。
聖誕節的中午，方濟各照例現身聖伯多祿大殿的陽台，發表《致全城與全球》文告（Urbi et orbi）。彷彿回到他首度以教宗身份在此現身的 2013 年 3 月 13 日，他以同樣的一句話作為文告的結尾。他說：
請大家為我祈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