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光復」的美名下 ── 析論國民黨政權長年統治對臺灣文化的摧殘

從「光復」到「降伏」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日本天皇以所謂「玉音放送」，宣布戰敗投降。

    不可否認的是：終戰伊始，許多臺灣人，歡天喜地，以為自此可以從日本殖民地地位解放出來，成為國家真正的主人。因此，天真的將前來接收的中華民國，視為是解放者，並認為這是再度獲得重光的「光復」。

    然而，隨著來臺接受日軍投降、並實行統治的中華民國「臺灣省行政長官公署」，開始出現各種光怪陸離的行徑後，讓不少臺灣人大失所望。於是，一向喜歡使用諧音梗的臺灣人，有人遂以與「光復」（こうふく）日語發音相同的「降伏」，來自嘲：原來臺灣面對的狀況，不是「光復」、而是「降伏」。

    當然，如果從另一種角度看，確實，臺灣還真的「光復」了。短短一年間，臺灣社會經歷了：違法亂紀的「光復」、牽親引戚的「光復」、貪污腐敗的「光復」、推諉塞責的「光復」、強詞奪理的「光復」、軍紀敗壞的「光復」、盜賊橫行的「光復」、疫病肆虐的「光復」……，種種令人瞠目結舌的「光復」，多到「族繁不及備載」，使得臺灣越來越像極了大清帝國統治下的景象。

    在大清帝國統治下，臺灣的吏治敗壞、軍紀蕩然、土匪遍地……，移墾社會只能透過人民的自主管理，勉強維持正常發展。到了日治時期，殖民地政府在臺灣建立起法治的社會，並且透過現代化的管理，加上延續相當程度的封建貴族風格，塑造了日治臺灣的社會風貌。如今，面對再度光臨、披著現代外衣卻依舊傳統的「中華民國」，不啻將臺灣推向日益「清朝化」或者「返中國化」的深淵，而在劇烈的文化衝突下，終於引爆二二八事件。

    在二二八事件中，臺灣民眾的自主管理，讓暫時的騷動，迅速平息下來。然而，中國統治者則是始以誘騙、繼以軍事鎮壓，大肆誘捕、屠殺。非但如此，在事件落幕後，完全不知自省的統治者，更藉口「消滅日本作風」，以清除「日據」遺毒，試圖徹底摧毀臺灣的自主管理能力，以利於其接下來的統治。

國民黨政權黨國文化的全面控制

    一九四九年底，從中國大陸敗退來臺的國民黨政權，因為自認「退此一步，即無死所」，故而加深了對臺灣的控制。一方面，解散所有的學生自治團體；另一方面，卻又開始分區、分階段實施所謂的「地方自治」。奇怪的是：學生於在學期間培養自治精神，難道不正是實施地方自治的礎石嗎？不久之前被國民黨特務非法逮捕殺害、終身以推動地方自治為職志的王添灯，就極力主張兒童從小即要涵養自治精神。當然，國民黨政權會做出這種矛盾至極的行徑，乃由於前者，是為了不再重蹈中國大陸時期遭「學潮」拖垮的覆轍；至於後者，則試圖以此向歐美國家表示自己也是「民主陣營」的一員，俾能獲得支持。只不過，地方自治實施後，由於無法控制選舉結果；於是，國民黨政權遂趕緊修改法規、並在選舉中作弊。結果，傳統中國文化中「講一套，做一套」的行為模式，也再度「光復」。

    回顧戰後這段歷程，有人忍不住抱怨道：美國對日本比較好，只在廣島、長崎丟了兩顆原子彈，但卻將蔣介石丟來臺灣！

    誠哉斯言。蔣介石的統治，對臺灣的傷害，確實遠遠超過兩顆原子彈！

    事實上，由於日本在臺灣奠下的各項基礎，讓許多蔣介石在中國大陸時期做不到的事，在臺灣卻做到了，乃至引以為傲、據為己功。

    在中國大陸時期，國民黨政權實施閉門造車的《兵役法》，透過拉夫、抓壯丁的手段，應急充數，造成大量役男未入伍即死亡；迨其到了臺灣以後，卻因為臺灣有著日本統治時期所留下、完善的戶政系統及戶籍資料，故而做到了能夠相對核實的徵兵制度。至於日本所留下、各項實質的基礎建設，對戰後臺灣發展的貢獻，更不待言。

    質言之，戰後臺灣的各項主要成就，大多數是國民黨政權嫁接在日本統治的基礎上、加上臺灣人民的勤奮努力所得來的，而非來自國民黨政權本身的偉大功勞。然而，這些傲人的成就，由於往往缺乏正確的認識與合宜的評價，故而在近年來，常讓不少來臺走馬看花的對岸中國人，對國民黨政權的臺灣統治，產生了各種錯誤印象、甚至進而編織美好的幻覺。

    相對的，另一種蔣介石在臺灣才能做到的，則對臺灣社會造成極為負面的影響。在中國大陸時期，國民黨政權內部，派系林立，無法定於一尊；敗退來臺後，透過黨的「改造」，方讓整個黨，都俯首聽命於蔣介石。此外，所謂的「國軍」，原本亦是各擁山頭、各為其主，軍中各級軍官，或出身保定軍校及講武堂、或留學日本陸軍士官學校及陸軍大學；敗退來臺後，透過軍隊的整編，讓「黃埔」不僅成為在臺灣唯一的軍事系統，甚至連在中國大陸時期的歷史，都能夠加以竄改。

    尤有甚者，國民黨政權還將這種重視「親疏遠近」的文化習慣，滲透到臺灣社會裡，造成某些特定場域的「黃埔化」。於是，凡是自己人，就吃香喝辣；不是自己人，就吃香蕉皮。除了原本就抱持「國家資源」是用來謀取「私人利益」的價值觀外，加上政治難民心態，故而「能混就混，能撈就撈」，成為金科玉律；畢竟「愛國」是假、「蔣總統萬歲」也是假，口號喊喊就好。一旦面對質疑時，那些因真心愛國而奉獻犧牲者，正好拿來當成包裝紙，妝點門面。就如同在所謂「抗戰」中壯烈陣亡的東北軍高志航、西北軍張自忠，讓處於擺爛中的黃埔子弟，用來說嘴「國軍」如何的可歌可泣，超級好用。

先控制「身體」，再控制「心靈」

    在二二八鎮壓與白色恐怖的摧折下，原本行事正直、敢於抵抗的青年，被槍決或判刑，而國民黨政權這樣做，無異摧毀一整個世代的生命及其靈魂。至於那些未受波及的同一輩臺灣人，只能在如此惡劣的環境下，堅持理念、忍辱負重，對國民黨政權「道路以目」，並將其所學所能，貢獻於臺灣，而這也正是戰後臺灣許多成就（如民主運動、經濟發展、學術研究……等）的根源。

    反觀白色恐怖時期的眾多司法判決，嚴重違反「證據法則」與「論理法則」，但卻可以成為奪人寶貴生命、青春歲月的公文書。許多軍法官不僅藉此升官，而在蔣介石無暇且無心干涉的一般刑事案件中，更上下其手、牟取私利，安之若素。於是，這等於是透過司法體系，將許多良善、正直的人，抹黑為犯罪者；這種堪稱為國家級的誹謗，嚴重扭曲臺灣社會的價值，至今未歇。因此，國民黨政權這樣的統治模式，無異向臺灣社會宣告：為人處事，不必證據與論理；只須權力，就能主宰一切。

    一九五○年代前期的「掃紅」（赤狩り），奪去了許多人的生命與自由；一九六○年，復以栽贓給雷震的冤案，成功阻擋了「中國民主黨」組黨運動，更阻礙了族群之間原本可能的合作。於是，臺灣人的「身體」，獲得有效的控制；接下來，就是更進一步加強控制「心靈」。一九六六年，為了因應中國發動的「文化大革命」，國民黨政權在臺灣推動所謂「中華文化復興運動」，強力建構並制定黨國所喜愛的「中華文化」；接著，一九六八年，更實施「九年國民義務教育」，透過統編本教科書，展開對學子全面的洗腦。

    於是，國民黨政權建構的虛假「中華文化」，被強行灌輸到學子的腦中，並透過抹消歷史記憶的手段，讓臺灣人子弟無法真正認識本身的歷史，進而導致許多人，否定自我、更否定臺灣文化，而只能徹底「降伏」在強人黨國威權統治者所建構的天羅地網裡，無法自拔。

    一九七○年代初，在「蔣介石的代表」被逐出聯合國後，國民黨政權面對其「正統性」的喪失、以及各種內外的挑戰，為了救亡圖存，更是變本加厲，致力於推廣其所謂優美的「中華文化」，並且加強力道，壓制臺灣語言、文學、電影、藝術……，同時塑造其心目中肯認的華國美學。於是，被壓制的臺灣文化，只能在夾縫中求生存。

「去主體化」的「反智」教育

    長年以來，國民黨政權大力吹捧其在臺灣「教育」的成功；然而，若究其手段與內容，不外乎「洗腦」與「奴化」而已。

    鑑於在中國大陸時期、「學生運動都是受到共產黨蠱惑」的認知，所以國民黨政權不准學子接觸外來思想「毒素」，只允許由他們自己來蠱惑，方為正辦。在強人黨國威權統治的教育下，為了防止學生受到「不良」思想的毒害，升學主義掛帥，如此則「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反觀日治時期的臺灣，因參加學潮而被退學的學生，還能離開臺灣、到島外就學；但在國民黨政權統治下，於其教育體系中被淘汰者，全無其他補救措施，又不准出國，只能被摒除於正規教育系統之外。經過這種「再生產」與「反淘汰」機制的運作，於是，戰後臺灣雖然看似教育普及，但實際上，受過完整黨國教育的人，腦袋裝滿漿糊，其獨立思考判斷的能力，卻總是付之闕如。

    仔細檢討起來，國民黨政權的教育與文化政策，幾乎就是邪教的翻版。在這個邪教中，人民不能接觸外來的「邪惡思想」，只能膜拜蔣介石這個「唯一真神」、信奉官定版本的「中華文化」教義。不僅如此，到了蔣介石死後，國民黨政權更是在全臺各地，到處樹立其神像；甚至透過華國美學的品味，以藍白兩色為基底，建廟崇奉，而將此「唯一真神」，予以具象化。

    在強人黨國威權統治下，權力支配知識。一切事物的準則，由「領導中心」說了算；於是，當領導中心面對任何外來挑戰時，其反應模式，並非反躬自省，而是「鞏固領導中心」。

    然而，以上這樣的做法，不僅背離了西方科學革命以來、「新的哲學懷疑一切」的啟蒙主張；也完全不合於西方近代民主思潮中，由於對政府並不信任，所以設計出權力分立制度、以及公民監督的各種方法。於是，一九二○年代以降、從臺灣文化協會發端的日治時期啟蒙成果，也隨著付之西流（畢竟，臺灣的河川，主要係向西流）。

文化的運作「機制」，決定了文化「成分」的消長

    接著，我們就可以來探討：究竟國民黨政權的統治，對臺灣的文化，造成多大的戕害。

    當然，許多耳熟能詳的事例，諸如：臺灣的文學因為戰後語言轉換，發展受到限制；臺灣的語言被視為方言，所以受到壓抑，如今瀕臨存續的危機；臺灣的藝術由於被認為不登大雅之堂，所以難以發揮；臺灣的歷史因為長期不受重視，缺乏足夠的研究，影響國民的自我認同……等等。

    是的，這些都是事實；然而，這些卻也都只是表象而已。只看問題的表象、而不去思索並深究背後的本質，偏偏就是國民黨政權實施愚民教育的一環；因此，如果我們只會這樣看問題，那還真不得不佩服：「國民黨的教育真成功！」

    文學、語言、藝術、歷史……，這些都只是文化的成分，是文化生產的結果，而非生產的機制；因此，我們必須要追問的是：究竟是怎樣的文化機制，讓這些文化成分，無法順利的發展茁壯。

    我們且先回過頭來看一下：國民黨政權用怎樣惡劣的行為，如何摧殘臺灣原有的專業。早在二二八事件時期，國民黨政權的武力鎮壓，對於專業的破壞，就毫不手軟、且渾不在意。當時，基於專業職責與道德，堅守崗位、讓鐵路運輸順暢運作的八堵車站站長李丹修等人，在值勤時，被士兵殺害；同樣的情形，則是基隆醫師郭守義，遭到特務以有病人需要治療，誘騙其出診，最後栽贓罪名，將他殺害……。「專業云乎哉，夫我則不暇」，當局為了遂行鎮壓，無所不用其極，而那些謹守專業職責與道德者，只不過淪為笑柄而已。

    這種透過「偷、拐、搶、騙、殺」以維持其統治的伎倆，有效統治臺灣數十年，並且構成一整套系統性的運作機制，也滲透到許多人的骨髓裡。換句話說，就是劣幣驅逐良幣的「反淘汰機制」、以及高污染垃圾的「再生產機制」。在這套運作機制中，講究的是權力、裙帶、包裝、宣傳，而非知識、專業、自律、努力。在此種「靠關係文化」裡，比誰的後臺硬，誰就能立於不敗之地；於是，不入流的文棍學渣，光靠宣傳吹捧、資源加持，就能成為「大師」，至今猶然。以國民黨政權為核心的中國人、及環繞在其周邊的臺灣人附從，透過「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行為準則，加上「只要動機良善，就可以原諒」的動機論，從而構築了一整套惡質文化的天羅地網，籠罩在臺灣社會上空。

    由於權力集中、加上話語權掌握在強人黨國威權統治者手中，因此，圓的扁的，都隨便他拿捏；好的壞的，都由他說了算。而由於人類的「動機」最難掌握，故而儒家所強調的「心術」，就成為最佳的遮羞布與最棒的潑髒水來源，端的是「運用之妙，存乎一心」。於是，「長期戒嚴，是為了國家的穩定」，乃出自強人黨國威權統治者苦心孤詣的善意，所以不能苛責；推而廣之，學校老師在盛怒下不當體罰學生，自然也可以「我都是為他好」，一語帶過。相反的，對於被強人黨國威權統治者視為敵人者，其所作所為，就「必然」是來自不良的動機。於是，當有人為公平正義真理發聲、而挑戰到當權者時，則私人恩怨、意氣之爭、索求不遂、懷恨在心……等等抹黑，就鋪天蓋地而來。

    所以，不僅是各種事物的良窳，任由他們判斷；甚至連判斷良窳的機制，亦即專業與否，也完全由他們決定。所以，真正核心的關鍵是：文化的行為模式、價值觀及判準，全部都是他們「球員兼裁判」！

    於是，時至今日，網民隨便編造假訊息或栽贓抹黑、媒體炮製空穴來風的假新聞、學者造假剽竊違反學術倫理、檢察官鬼扯濫權起訴或不起訴、法官憑藉恣意心證枉法裁判……，這些都不必依循「證據法則」與「論理法則」，也都不需要花什麼力氣，就可以成為一種「論述」或「裁決」；相較之下，那些要花很多力氣查證、找很多證據支持、不斷訓練邏輯思考的人，根本就是白癡與蠢蛋！畢竟，其間所花費的成本及其所產生的效益，相去不可以道里計。

    由於這些威權統治殘渣，善用此種運作的機制，兩相對照之下，所花費的成本極少、所產生的效益太大，自然不會輕易放棄。然而，當我們回顧臺灣的民主之路，可以發現：那是透過許許多多的民主前輩，不屈不撓，追求公平、公開、公正的選舉，才得以一點一滴成長起來的；在此，我們要提醒的是：難道當年國民黨政權，就只有在選舉中作弊而已嗎？其他各個場域的作弊，都不用加以處理並糾正嗎？倘若臺灣的民主運動者與廣大良善的公民，不能將心比心，開展全面的視野，盤點國民黨政權對臺灣社會的各種污染，進而針對問題的核心，建立起獎善懲惡的機制，那麼，可以斷言：我們在這場競賽中，將必敗無疑！

應該盤點我們心中，到底殘留多少黨國所教給我們的文化

    問題是：我們只要讓國民黨消失在地球上，就可以解決問題了嗎？很遺憾，答案是否定的。

    因為，以上種種原本屬於強人黨國威權統治者的文化論述邏輯，早已深植人心，不特威權殘渣為然；因此，不幸的是，我們必須坦承：敵人就在本能寺（敵は本能寺にあり）！

    日治時期的臺灣人，已將「守法」內化為自律的精神，也成為共享的規範。然而戰後臺灣，在國民黨政權統治下，由於「形式主義」作祟，因此，雖然訂有各種法律，看似重視該法律所揭櫫的原則，但卻往往未確實執行；而這就如同「紅綠燈參考用的」一語所示，無形中等於破壞法律威信。況且，在黨國強人威權統治者眼中，規矩是為別人訂的，不是為有權力者，因此「法律千萬條，欲用自己喬」。尤其，反正司法是「獨立」的，獨立於國民監督之外、獨立於「證據法則」與「論理法則」之外，一旦出了事，判決的畸重畸輕，任憑法官「自由心證」！凡此種種，都是對法治文化的摧殘，從而讓臺灣離真正的法治國家，還有一段不小的距離。

    遺憾的是：如今民進黨政府卻為了統治上的便利，竟然肯認起從未經過轉型正義的中華民國司法！但我們必須指出：在沒有對中華民國司法體系進行全面並徹底的轉型正義之前，這套體系，都無法真正建立起公信力！

    實則，國民黨政權的統治，乃將「形式主義」發揮到極致，但卻嚴重缺乏邏輯訓練。例如：至今仍有許多主事者，一旦被質疑不法，就宣稱都有按照程序來，所以沒問題，不少人也對此深信不疑。然而，「程序正義」只不過是獲得「實質正義」的「必要條件」（necessary condition）而已。簡言之，縱使有了「程序正義」，也無法保證必然獲得「實質正義」；但倘若無「程序正義」，則必然無「實質正義」之可言。實際上，這也正是「毒樹果實」（fruit of the poisonous tree）理論的邏輯基礎。因此，「都有按照程序來」這種辯解，乃是將「必要條件」等同於「充要條件」（necessary and sufficient condition）的嚴重謬誤！這類邏輯上的謬誤，當年國民黨政權滿嘴胡說、琅琅上口，早已讓殷海光深覺無法與之說理，最後罹患胃癌，含恨以歿。殷海光已經死了 50 幾年，而臺灣人的邏輯素養，還是在原地踏步嗎？

    除此之外，「尿入骨髓」的，還有判斷事理的方式及其價值觀。在蔡英文主政時期，每當有原綠營人士批評政府時，為了「鞏固領導中心」，就會出現一種聲音，指責說：他是因為求官不遂、心有怨懟，所以批評政府。這種抹黑的手法，與國民黨政權當年栽贓給王添灯的說詞，一模一樣！當然，我們並非認定：原因必非如此，畢竟所謂「原綠營人士」，也有可能深受國民黨價值觀的影響而不自知；然而，若要如此指控，身為民主時代負責任的公民，必須根據「證據法則」與「論理法則」，方能對其動機，進行判斷，而不是拿著從黨國那裡學來的標籤，隨意亂貼！

    但可悲的是：臺灣人卻往往志得意滿，沾沾自喜於國際人權排行的名列前茅。然而，如果我們厭惡當前中國在國際上，以虛假的謊言圍堵、打壓、排擠臺灣，那麼，為什麼卻又能容許同樣的事情，直到今天，仍在臺灣內部發生？這曾經是國民黨政權施加在出獄後的政治犯身上的手段，如今卻因為許多人「平庸的邪惡」（the banality of evil），而依舊存在。

    不僅如此，我們還時常可以看到：某些民進黨政治人物，嚴詞指責別人沒有「中心思想」。但恕我直言：這些人難道不知道「中心思想」這個用語及其概念，是國民黨政權所大力宣揚的嗎？雖然並不是國民黨政權所教育或宣傳的任何事物，都應該全盤否定；但「中心思想」是搭配「唯一真神」的套餐，是「鞏固領導中心」時所需要的虔信來源，我們難道不該對此有所警覺嗎？實則，「思想」是變動的，其「中心」比颱風中心位置，還要難以掌握；反之，我們真正需要的，是追求公平、正義、真理等等「核心價值」！

    問題是：還真的有人把國民黨政權的所作所為，全盤否定！然而，是就說是，不是就說不是，理應是正直誠實之人所應為。讓我們透過精神分析學派「心理自衛機轉」（defense mechanisms）的理論，來解析一下：這種全盤否定，難道不是出於「否定作用」（denial）的某種呈現嗎？至於被華國品味壓抑許久的臺灣俗文化，在民主化之後，透過「反向作用」（reaction formation），創造並推廣所謂的「台味」，不是正好符合華國品味的認知，更證成了其所認定臺灣文化是「下里巴人」的這個既定印象嗎？甚至，還有號稱「台派」的人，迷信「權力決定知識」，宣稱「專家學者研究過了」，就不准他人提出任何質疑，這難道不是「隔離作用」（isolation）加上「理想化作用」（idealization）的複合體嗎？

    於是，我們也看到：有所謂的「台派」歷史學者，掩蓋某位臺灣民主前輩對孫文的景仰及其「祖國意識」，以塑造其臺灣悲劇英雄的形象。然而，這種扭曲，和中國人選擇性的吹捧孔子、孫文，又有什麼差別？

    說實話，這樣的心態，並不健康。而如果繼續這麼做，並不會讓臺灣成為偉大的國家，只會讓臺灣成為中國的複製品而已。

    臺灣「光復」八十年，我們受到太多強人黨國威權統治的毒害，乃至人格扭曲、文化畸形。因此，我們所要爭的，不僅是「臺灣人」與「中國人」之爭、「民主法治」與「專制獨裁」之爭，而是「人格信念」與「卑鄙齷齪」、「主人的道德」（Herrenmoral）與「奴隸的道德」（Sklavenmoral）之爭！真正的獨立、真正的文化主體性，是來自具有獨立思考的公民，基於自由不受拘束的心靈，在自由的環境中所創造出來的！否則，我們終將成為掛著「臺灣」商標、骨子裡卻是讓「中國」洗產地的華國附庸罷了！

臺灣文化的救贖之道

    一九二○年代，醫師蔣渭水曾指出：臺灣罹患了嚴重的智識營養不良症，而其處方，則是各種教育的極大量。經過了一百年，到了二○二○年代，在經歷了戰後數十年國民黨政權的思想毒害，到處殘留有毒廢棄物；時至今日，我們真正需要的，已經不僅僅是「教育」，而是各種清除思想毒素的「方法」！

    因此，我們需要真正的「光復」！需要真正讓「人」能夠恢復到原本身為「主體」的位置，進而創造獨立自主、具主體性的臺灣文化！也因此，臺灣社會需要再度的、全面的啟蒙！這種啟蒙，不是依靠口號宣傳、不能仰賴標準答案，而是透過獨立思考判斷能力的培養，用直指本心、自我批判的勇氣的鼓舞，不只向著外在諸多的思想文化毒素、甚至必須向存在於心中的邪靈開戰，才有可能不受各種網羅的束縛，而得到真正的自由！

    因此，只有通過全面的文化反省，並加以徹底的改造，才是臺灣文化唯一的救贖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