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皮蛇若長一圈,你就會上西天。」—— 台灣民俗對於「皮蛇」的警告
帶狀皰疹是一種痛苦而纏綿的疾病,作為一種與免疫力相關的疾病,它的特徵不是一擊致命,而是長時間反覆發作,讓身體在持續折磨中逐漸崩潰。
但我們知道帶狀皰疹很可怕,卻不知道資訊戰中的「帶狀攻擊」攻擊更可怕,它不追求立即摧毀,而是透過低強度、高頻率、跨平台的持續性攻擊,讓目標逐步失去聲音與抵抗力。
台灣第一部談論面對當代灰色地帶戰爭(grey zone)的攻擊的《零日攻擊》在播出後,便成為這種輿論戰的典型受害者。它不僅在劇情中揭示中國可能發動的資訊戰,現實中也遭遇了與劇情如出一轍的帶狀攻擊。這種攻擊,比帶狀皰疹更致命,因為它不僅消耗個體,更扼殺了整個文化社群的公共討論空間,透過零日攻擊,我們所見識的是一場真實存在的潛意識戰爭,它沒有煙硝,不費一發子彈,卻從根本上攻擊台灣的民主基礎以及人民的鑑賞水準。

圖/零日文創
在外語圈,它被視為一記警鐘,許多評論者與觀眾認為這部作品真誠揭露了台灣人長年面對戰爭威脅的焦慮。英國《衛報》稱它是「直面焦慮的響亮一槍」,澳洲 ABC 新聞報導強調它因赤裸呈現可能的戰爭場景而備受關注。甚至有國際觀眾在 Reddit 上討論,認為這部劇「讓台灣的處境更容易與烏克蘭的現實對照」。
然而,在華語圈,卻上演了另一種劇本。從台灣的特定政客到中國的官媒,再到社群平台的大量帳號,短時間內湧現了「浪費公帑」「荒謬」「自嗨」「徵兵廣告」等高度重複的批評,宛如事先寫好的腳本。這種劇烈落差,顯示了語言環境的不同,更揭露了中國政府如何系統性地操弄輿論,企圖把一部文化作品轉化為政治攻擊的戰場
但這是如何開始的?
一.你的輿論不是你的輿論
「謊言重覆一千遍,也不會成為真理,但謊言如果重覆一千遍而又不許別人戳穿,許多人就會把它當成真理」納粹宣傳部長戈培爾。
讓我們先從原則開始。
根據美國智庫蘭德公司 (RAND Corporation)的研究《俄羅斯謊言水龍頭戰術》(Paul & Matthews, 2016, The Russian “Firehose of Falsehood” Propaganda Model),他們從俄羅斯攻擊烏克蘭的手段指出,現代資訊戰的核心並非「說服你相信」,而是「用持續訊息洪流干擾你判斷」。真假不重要,數量與重複才是關鍵。這正是「帶狀攻擊」的精髓。
其特徵可以歸納為三點:
低強度重複:
批評者不需要深度分析或嚴謹論證,只要持續丟出簡單標籤,如「大內宣」「恐嚇」「浪費公帑」。這些話語雖淺薄,卻因高頻率出現而產生心理暗示效果。
跨平台傳播:
從中國官媒到親中政黨,再到社交媒體帳號與網紅,形成「迴音室效應」(Echo Chamber))。每個平台重複同樣的話術,觀眾很難不被環繞。
心理與文化消耗:
當觀眾與評論者長期暴露於這種負面氛圍時,會產生心理疲勞與懷疑,甚至選擇沉默。久而久之,整個公共討論空間便逐步萎縮。
這意味著,台灣人以為自己正在參與一場自由的輿論討論,但實際上,我們的輿論場早已被系統化的帶狀攻擊滲透、引導與框限。

而從《零日攻擊》發布前到播出初期,輿論攻勢有明顯的時序集中現象。首先在正式上線前數日,攻擊聲浪就已預熱。7 月下旬預告片曝光後,部分媒體與人士便開始了他們的作戰。7 月 31 日,國民黨立委王鴻薇即在臉書發文,稱此劇「製造對立、抹紅異議人士,被包裹政治目的」,質疑主要投資者中華電信為何不公開投資額,指控民進黨「利用國家機器行政治目的」。
她甚至嘲諷出資的曹興誠是「大罷免大失敗領銜人」,將影集內容定義為選舉操作。也就是說,尚未正式播出,在野陣營已先行給本劇扣上「認知作戰」「大內宣」的帽子。隔日(7 月 30 日)中國國防部便緊接著表態開罵,如前所述,時機上「恰巧跟上」島內攻擊聲調。
《放言》媒體引述台灣政治工作者周軒評論,影集還沒上映,王鴻薇就和中方媒體同步抹黑,難免讓人懷疑是預先安排、心照不宣的配合。
而在正式播出後 24~72 小時內,負評更是以不正常的方式呈現爆發式湧現。2025 年 8 月 2 日晚間首集在台灣公視首播,不到數小時,PTT 上相關討論串已數度爆版。台劇板與八卦板同時討論熱烈。PTT 台劇板有不少正面評價覺得題材新穎緊湊,但在八卦板(Gossiping)卻幾乎被負面言論洗版。
該板 8 月 2 日上午的討論串中,在短短幾十分鐘內就湧入大量帳號留言,其中相當比例語句類似、緊抓相同論點,如強調「共軍飛彈飛過頭頂大家早習以為常,這劇還洗腦年輕人說不是侵略」「臉書上還造謠 YouTube 封鎖預告,蠢爆」等,也有留言一再使用戲謔語氣稱其為「娛樂大片」「替代役自慰神劇」「莒光園地必看片」等。
在首播 48 小時內,關於《零日攻擊》的負面文章密集出現在各類新聞專欄與社群,形成一波明顯的首映負評潮。這種同步湧現的節奏,與一般觀眾自發口碑發酵有所不同,更像是預先佈署的議題攻勢。
此後隨著每週新集數播出,負評輿論雖持續但熱度遞減,與內容走向高度相關,甚至有組織地「逢劇必批」,特別是每當劇情涉及對中共滲透、第五縱隊等敏感情節,加倍遭到特定人士公開炮轟。例如第 5 集播出後(8 月 30 日),親國民黨外國人方恩格立即發文揶揄劇情邏輯混亂並再度飆罵為「爛片」,中天新聞網當晚即刻發布〈美國人看不下去了!批《零日攻擊》荒誕爛片…〉的新聞,詳載其批評要點,與其他協同媒體讓其作為「美國代表」排兵佈陣。
而第 6 集《金紙》播出期間又爆發「抹黑羅景壬事件」,即導演羅景壬被人指控曾領勞動部補助而遭影射拿雙邊預算,他憤而提告加重誹謗的新聞,引來新一輪話題。第 7 集《海倫仙渡師》後,「逆風的烏鴉」此類粉專在 9 月中發文列數據試圖證明此劇熱度大跌、口碑崩盤,再次稱其為「民脂民膏砸出的糞作」。

圖/零日文創

圖/零日文創
可見從首映起的一週內,到連載中段,每隔幾天就有節點式的負評高峰,往往由熟悉的幾個帳號/媒體引領,再引發跟風轉載與評論。這種有規律的負面聲量起落,背後可能存在協調運作,包括提前備妥論點、按進度推動議題,以及運用社群與媒體交叉放大等手法。尤有甚者,異常的帳號活動也存在於這波輿論戰中,YouTube 上出現未授權上傳的劇集片源,其留言區聚集了許多新帳號,用流利中文刷負評,彷彿中國戰狼式「水軍刷屏」。
負評本身不是問題,因為無論是電影還是影集甚是 ACG,我們都會有正面負面的評價,問題在於負評的觀點是否多元,亦或千遍一律彷彿中央廚房端出來的量產大糞,而其數量與同質性如何讓其幾乎不像是活人用大腦想出的內容而像是機器傳播或者協同攻擊的第一波產物,或者諾羅病毒傳播到人身上後的嘔吐物。
讓我們對比一些因為語言差異而相對較沒那麼扁平的外語評價。
二.外國的觀點比較多元,還是華語輿論圈生病了?
在生產國的中華民國台灣,《零日攻擊》常被幾個不斷重複的單一標籤吞沒,進而造成輿論污染,然而,只要把視野移到海外,你會看到一張更複雜、更立體的國際輿論圖景。其橫跨歐洲、美洲、澳洲與日本,媒體各自帶著不同的關懷進場:
有的把它視為文化警鐘,有的把它放入社會系統與公共安全的討論,有的直接把它納入戰略與政策對話。這些差異,恰恰展現外語輿論場的健康與多元。

圖/Al-Estiklal Newspaper
英國方面,最早可追溯到〈一記警鐘般的台灣戰爭想像〉(Taiwan war drama trailer rings alarm,《衛報》,2024 年 8 月 4 日)。報導把焦點放在「如何透過戲劇把恐懼具體化」,導演的談話被放在敘事的最前面:如果不把恐懼具象,社會就無從展開真誠的對話。它不去問作品「站在哪一邊」,而是問這部作品如何讓社會開始說話。同一篇裡,觀眾回應被視為公共感受的溫度計,強調「這像是我們不願承認、卻真實存在的陰影」。重視公共對話的《衛報》強調:「這不是內政,也不只是娛樂,而是一場社會心理學的演習。」
到了播出前後的重點節點,國際通訊社多次以不同角度切入。〈台灣《零日》電視劇製作方以中國入侵恐懼為背景〉(Makers of Taiwan’s “Zero Day” TV series set around invasion fear backlash China,路透社,2024 年 12 月 23 日)先從台灣影視產業風氣切入,創作者明知觸碰北京禁忌,仍決定拍攝;不少人選擇匿名,表明產業面臨的市場懲罰與政治風險。到了半年後,〈新電視劇想像中國入侵,給台灣觀眾當頭棒喝〉(New TV show imagines China invasion, gives Taiwan viewers wake-up call,《路透社》,2025 年 7 月 28 日)換位到觀眾側,強調這不只是娛樂,而是「讓社會演練最壞情境」的文化機制,報導清楚表達出普羅觀眾把劇作當作公共討論入口的心理狀態。
《路透社》兩篇一前一後,形成了「製作風險」與「社會反應」的對照,先說敢拍的代價,再說敢看的意義。

圖/翻攝自路透社網站
澳洲媒體則以系統思維見長。〈零日攻擊:電視劇想像中國侵略的後果〉(Zero Day Attack TV series envisions fallout of imagined invasion,澳洲 ABC News,2025 年 8 月 10 日)同樣不是在爭論政治立場,而是把劇中情節拆解成一串社會系統的連鎖故障:通訊中斷如何擾亂交通與醫療、金融體系如何觸發民眾擠兌、假訊息如何在焦慮中放大破壞力。ABC 的評論立體的呈現作品本質。這種方式與這波中國觀點主導的華語輿論圈裡常見的「一句話定生死」迥然不同:前者關注機制與韌性,後者困在標籤與立場。
美國主流報紙把它放入更廣的文化現象觀察。〈在銀幕和遊戲中,台灣上演了一場中國入侵〉(On screens and in games, Taiwan acts out a Chinese invasion,《華盛頓郵報》,2025 年 8 月 23 日)則指出,台灣社會不只在電視上排演戰爭,也在電玩、兵棋推演與模擬訓練中反覆排演。這篇報導把《零日攻擊》視為「文化上的國安演習」的一環,並放入更大的地緣政治敘事內。這種觀察不是稱讚或撻伐,而是體現文化如何讓社會練習面對現實。
從政策與戰略視角介入的,則是〈電視能幫助人們準備入侵嗎?〉(Can TV Help Prepare for Invasion?,《外交政策》(Foreign Policy),2025 年 8 月 29 日)。作者把《零日攻擊》放進「edutainment(寓教於樂)」與「公共韌性建設」的討論框架,戲劇當然不能增強火砲口徑,卻能在心理預演與社會動員上強化集體免疫力。文中比較其他民主社會在冷戰、反恐期間的文化產品,主張這種作品能把抽象風險翻譯成大眾可理解的情境,進而促使民間組織、地方政府與學校在非軍事層面強化準備。這完全跳脫華語圈「是不是宣傳」的窄化,轉而問「能不能讓社會更有準備」。
拉美視角帶來另一種觀點。〈零日攻擊:台灣的文化里程碑〉(Zero Day Attack: A cultural milestone for Taiwan,《資訊網》(Infobae),2025 年 8 月 2 日)指出:把侵略情境拍成主流劇集,本身就是一個文化坐標的移動。報導連結到台灣延長兵役、全民防衛課程等政策現實,視這部劇為社會情緒與政策變化之間的體現。這個角度尤其可貴:它並不鎖定台海議題的中心,但仍能以風險社會的共同語言讀懂台灣。
在東北亞,日文輿論把它直接對接到「台灣有事」的國安討論。〈「台灣有事」的戲劇化預演〉(〈ドラマ化された「台湾有事」〉,《世界日報》(世界日報日語版),2025 年 8 月 18 日)強調這是台灣第一部正面處理「台灣有事」的主流影集;而〈灰色地帶作戰的實景化敘事〉(〈グレーゾーン作戦の“実景”化,〉《日本實業論壇》(實業之日本フォーラム),2025 年 8 月 27 日)則引述專家峯村健司,指出劇中從資訊操弄到社會癱瘓的連結高度貼近中國現實統一戰線/混合戰的手法。日本文本的關懷很務實:它不是評論藝術優劣,而是問戰術與社會影響是否真實。

圖/Global Taiwan Institute
同一時間,華府的政策圈把它當成公共外交與國際認知的一部分。〈「全球台灣研究中心」在華府舉辦《零日攻擊》放映會,引發對台灣安全與韌性的對話〉(GTI Hosts Film Screening of Zero Day Attack in Washington, Sparking Conversations on Taiwan Security and Resilience,2025 年 9 月 4 日)記錄了在華府舉辦的座談會,與會者把《零日攻擊》視為提升國際理解與內部對話能力的文化媒介:虛構不等於虛假,戲劇可以是把抽象威脅轉化為公共語言的工具。這種語境下,影集已越出娛樂領域,進入了跨部門的風險溝通與盟友社群建設。
條列來看,我們可以清楚看到外媒觀點的「多元觀點」:
— 英國報紙從文化對話啟動切入;
— 路透社以製作風險/社會反饋雙篇對照;
— 澳洲公共媒體以系統韌性做情境推演;
— 美國全國性報紙把它放進文化—戰略交叉的觀察;
— 政策雜誌進一步提出公民防衛教育的命題;
— 拉美媒體凸顯創作自由與反自我審查;
— 日本文本直連台灣有事/灰色地帶作戰的安全辯論;
— 華府智庫則把它收束為國際認知與公民韌性的討論場。
這些差異並非偶然,而是資訊生態與新聞傳統的結果,比起扁平的褒貶,他們的媒體專注開展影視評論的立體空間。
— 它是怎麼被拍出來的?(產業與風險)
— 社會為什麼需要這樣的故事?(公共心理)
— 如果情節變現實,系統會如何崩裂?(基礎設施與韌性)
— 文化如何幫社會演練最壞情境?(文化戰/國安演習)
— 戲劇能否成為公共教育資產?(edutainment/政策傳播)
— 這對國際理解與聯盟政治有什麼影響?(公共外交)
而正是這些層次,使外國媒體的評論彼此不同、彼此補充,形成一個真正多元的討論場——即便有人保留、有人質疑,也不是用單一標籤抹平一切,相反地,它們把爭議拆解為可被辯論的延伸議題,讓讀者自己形成判斷。
那麼,這是否表示華語圈評論能力較為低下?或許也並非如此。
因為根本上,如同戰爭時躲在掩體後雙手抱頭的人不見得不會用槍一樣,這不是知識的問題,而是槍林彈雨下的勇氣問題。
不過在回到台灣本土前,我們可以前進日本一下,因為目前根據官方資訊,海外合法觀賞零日攻擊的管道,其實只有日本亞馬遜,而外媒們多半是親自前往台灣或者與官方取得線上合法觀賞途徑,所以比起觀看途徑不明的外語觀眾或者海外中國人,我們不如來看看日本觀眾的看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