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開普敦就像一篇華麗的交響樂,那麼法蘭西霍克(Franschhoek)小鎮就像是巴哈(JS Bach)的法國組曲(French Suite),輕揚、優雅、並充滿朝氣的迴盪在山谷間。

大部分的人一提到南非,想到的便是一望無際的草原、獅子和大象,再不然就是充滿原始風的非洲部落和舞蹈,但其實從大航海時代開啟以來,殖民者的觸角一直伸向未知大陸,南非也因此一直深深的被歐洲文明所影響著,尤其是臨海的西南部。也因此,南非的西南部,也就是西開普省這一帶是最早被殖民者和開拓者開發的地區,這裡擁有許多古老的城鎮,其中有幾個城鎮都有濃厚的歐洲氣息。

法蘭西霍克的法國裔仍保有在每年的「巴士底日」歡慶法國國慶的習慣。圖中可見以法國國旗包覆的行道樹。
圖/Axel Bührmann (CC BY 4.0)

一切始於法國宗教迫害…

法蘭西霍克,一個座落在南非西開普省狹長山谷中的小城鎮,也是南非幾個最古老的城鎮之一。這個小鎮的歷史源自於十七世紀,由一群自法國流亡而來的胡格諾教徒落腳在這個地區開始。這些早期的開拓者原本是法國胡格諾派的新教徒,在經歷了十六世紀中歷時 36 年殘酷的胡格諾戰爭之後,原本以為可以平安的在家鄉生活著,畢竟這場戰爭不僅是一次宗教戰爭,更是一次各派封建貴族以宗教分歧為名,爭奪政權的鬥爭,也為法國代來很大的破壞和影響。然而,1685 年法王路易十四廢除了代表宗教信仰自由寬容的「南特敕令」(Édit de Nantes),進而發布了「楓丹白露敕令」(Édit de Fontainebleau)重新將胡格諾派視為非法宗教,這個敕令使得大量的胡格諾教徒逃離至海外,大多數移居到荷蘭、普魯士、英國、北歐和北美,一些人則遠離故土來到了遼闊的非洲大地。

1687 至 1689 年間約有 270 多名胡格諾新教徒遠從荷蘭移居至南非開普敦(Cape Town)的好望角(Cape of Good Hope)。他們原本是一群受到宗教迫害而逃出法國的到荷蘭的新教徒,當時的荷蘭東印度公司在南非的好望角地區需要一批有技術能力的農夫,因此荷蘭政府便趁機讓這群受到宗教迫害的法國人移居到南非開普敦。這些流亡的法國新教徒受難者因而再度移居,最後落腳到南非好望角一帶,定居開拓。

胡格諾紀念碑
建於1948年,位於南非西開普省法蘭西霍克小鎮的胡格諾紀念碑,以紀念17世紀末、18世紀輾轉來到此地定居的法國胡格諾宗教受難者。
圖/Axel Bührmann (CC BY 4.0)

從大象落腳處到醉人的紅酒鄉

在好望角一帶定居之後,1694 年又有部份的法國胡格諾教徒被當時的荷蘭殖民政府安置在名為「奧利芬霍克」(Olifantshoek)的小鎮並贈予土地。「奧利芬霍克」在南非文的意思是「大象的落腳處」,因為原本這裡擁有大片遼闊的草原,成群的大象在此處生活著。不過隨著大批的法國流亡者移居至此,這裡很快就改名成「le Coin Francais」,也就是「法國人的角落」之意,最後才定名為「法蘭西霍克」(Franschhoek)。有著這樣特殊的歷史背景,這個小鎮的風情相當的法國,你可以慵懶的漫步在老橡樹步道間,身邊伴隨著葡萄園或是果園,彷彿置身在歐洲的鄉間小徑,也可以登上附近的山脈或是騎著馬倘佯在大自然中。這裡的建築物融合著法國風格及開普荷蘭式的影響,許多數百年以上的老建築和酒窖至今仍然堅固盡責的陪伴保護著當地居民。

位於南非西開普省小鎮法蘭西霍克(Franschhoek),是富饒美食與醇酒的歐洲風情小鎮。
圖/SkyPixels (CC BY-SA 4.0)

十八世紀的英國作家同時也是藝術家的安.柏納夫人,曾經在她的詩中對法蘭西霍克這個地區有過這樣的形容:

永不止息,仍在新生階段 - 這塊土地值得我們去贏得它嗎?
是的,這裡擁有氣候、土壤,
就在你的身邊:努力耕耘,這是眾神們給予你的。

早期的開拓者很多都是身懷技藝的人士,他們不僅在此地自給自足的展開新生活,更將法國優良的葡萄栽種和釀酒技術帶到了法蘭西霍克,為了紀念他們的家鄉,這裡的許多葡萄酒莊園均以開拓者的家鄉為名,一直延續至今。而這個小小的城鎮還容納了四十多家歷史悠久的酒莊,這裡擁有和法國鄉村相似的氣候條件,富饒綿延的山坡地在春天時帶來山上融化的雪水順流而下,飽滿的陽光普照,以及鄰近的大西洋和印度洋也為山谷間帶來豐沛的水氣和適合種植葡萄的地理條件,因此這裡成為了西開普省五大葡萄種植區之一。這裡出產的葡萄酒雖然不算多,但獨特的歷史地理背景給了葡萄酒很不一樣的獨特風味。

1694年,首任荷屬好望角殖民地總督范德史提(Simon van der Stel)將「奧利芬霍克」(Olifantshoek)的9塊土地/農場賜給法國胡格諾流亡人士,這些土地/農場紛紛以這些流亡者的名字命名。
圖為「盧克之地」酒莊(Terra del Luc)之一景,就是當年的9大農場之一,至今仍是知名的酒莊兼渡假飯店。當年這些胡格諾流亡者優異的釀酒技術成為南非葡萄酒文化的濫觴。
圖/Axel Bührmann (CC BY 4.0)

有了香醇的美酒之餘,最不可或缺的當然就是名聞世界的法國美食了。法蘭西霍克亦被稱為「南非的美食之都」(The Gourmet Capital of South Africa),這裡除了品質極佳的葡萄酒外,還擁有更多世界級的餐廳及充滿荷蘭田園情調的旅館和民宿。大部分法蘭西霍克的酒莊都是歷史悠久,如果你有機會來到這邊,絕對不要只當個品嚐美酒佳餚的過客,一定要停下腳步聽聽酒莊主人們聊起祖先們的故事和酒窖的歷史。往昔的法蘭西霍克是一處幽靜清新的僻靜天堂,走在綠蔭水塘交錯的鄉徑間,隨時與自然間的氣息融為一體。而現在的法蘭西霍克,雖然多了觀光客的造訪,但在有心人士的努力維護下,這裡仍舊維持著既有的蓬勃朝氣而沒有過多的商業氣息,無論是簡約的背包客或是奢華的觀光客都能在此被熱情的款待,盡情的享受人生。

法國宗教受難者.荷蘭東印度公司開拓者.白人奴隸主

儘管如此,從最初大象棲息的山谷草原到今天優美的「法國之角」,法蘭西霍克的榮光不僅僅只有來自於法國胡格諾祖先們的耕耘,更不能忘記的是這塊土地上原本的住民 —— 科依族(Khoikhoi)和桑族(San 又稱 Bushmen)的付出。他們生活在南部非洲的草原上已經有三萬年的歷史,平日的生活仍舊維持著簡單的石器操作和狩獵。在歐洲人移入之後,科依族和桑族的居住地不斷受到威脅和侵犯,荷蘭人以先進的武器迫使原住民們不得不屈服,原本還有為數不少的原住民堅持維持他們既有的草原狩獵生活型態,然而到最後還是有許多科依族人變成了荷蘭人農場和家庭的奴工。

早期落腳在開普敦一帶的歐洲白人船工移民大多數都是男性,因為當地原住民不願意成為奴隸,因此他們從安哥拉、馬達加斯加和亞洲帶來許多奴隸以負責一些粗重的工作,但隨著歐洲白人的大量移民,奴隸的需求也跟著上升,因此許多南非的原住民也被迫成為奴工。到了十八世紀後半時,科依族人的契約勞工成為農村經濟當中最主要的一部分。奴隸主和女性奴役之間的性行為經常發生(多半是權勢性侵),有的奴隸主甚至娶女黑奴為妻或為小妾,而他們所生的子女被稱為有色人種(Coloured)。在早期的開普地區尚未實行種族隔離政策,這些人成為許多有色人種和阿非利坎人(Afrikaners)的共同祖先,而其中一部分的有色人種,尤其是東開普敦及北開普敦一帶的有色人種則是科依族人的後代。

科依族和桑族,這兩種文化的融合形成了科伊桑人(Khoisan)。
南非是位於非洲大陸最南端的國家。南非人民如同彩虹般多元而獨特,因此被譽為「彩虹之國」。南非的獨特之處在於它擁有12種官方語言,由來自不同種族的人們使用。儘管南非人多元,但這兩個部落似乎已被時間遺忘,十分令人惋惜,因為這兩個部落是南非最早的原住民。
十七世紀中期,科伊桑人在好望角遭遇了荷蘭殖民者。荷蘭移民抵達後,科伊桑人的人口迅速減少。科伊桑人被迫離開他們的傳統領域,在荷蘭農場淪為奴隸,最後被滅絕。那些逃脫奴役和死亡的科伊桑人則尋求附近部落的庇護;最終,他們被這些部落同化,忘記了自己的生活文化。幾個世紀過去,科伊桑人逐漸淡出歷史,只能透過代代相傳的口耳相傳來了解他們的故事。
圖/R:Ed

因此,說法國胡格諾派移民、阿非利坎人和科依族及其後代一同開拓了法蘭西霍克是一點也不為過的,因為到了十九世紀中期這裡的奴工人口已達總地區人口的一半之多,然而,歷史卻從未對這些奴隸和科依族人的貢獻給予該有的感謝或是補償。畢竟把一片荒蕪的草原開墾成美麗的葡萄園、豐收的農地和富饒的小鎮是需要多麼艱辛的勞力付出,而這些都大量的仰賴亞洲來的奴工、偷竊被抓的桑族人,以及被迫奴役的科依族人。

在法蘭西霍克有一些白人家族事實上是擁有黑人祖先,但這樣的歷史卻悄悄的在白人家族歷史中被消音或甚至是抹除,儘管以現代的眼光來看,這些家族其實應該為法蘭西霍克的多元族群傳統而感到光榮,而不是執著於膚色的泥淖。不過後來的種族隔離政策使這個情況更加的深化,白人和有色人種間不對等的地位使得法蘭西霍克看起來完全就像是個白人小鎮。雖然這樣的結果也成為了這裡有別於其他南非城鎮的獨特觀光優勢,而儘管來自於法國的胡格諾教派祖先們的貢獻和基督教影響亦不容抹煞,但當我們悠閒的漫步在橡樹綠蔭間時,看見身旁在太陽底下努力工作的黑人工人們,仍會為歷史所留下的影響而感到一絲絲的悵然。

其實不只法蘭西霍克,可以說整個南非的繁榮都是建立在便宜有色人種勞工的辛勤付出之上。
圖/Axel Bührmann (CC BY 4.0)

殖民者扼殺本土文化

在 1701 年荷蘭東印度公司完全掌控了開普地區,和大部分的殖民國家一樣,他們為了維持荷蘭的傳統和文化進而限制學校只能使用荷蘭語,幾個世代過去,法蘭西霍克的法國傳統文化已經漸漸的淡化,到了十八世紀中,這個地區的人們只用荷蘭語溝通,而法語便成了這個地區消失的語言。不過沒幾年之後,新興的阿非利坎語(Afrikaans)和阿非利坎文化(Afrikaner culture)取代了荷蘭語,這種融合了荷蘭語、德語、法語和馬來語和科依語等等的新興語言廣泛的使用在南非各地,也凸顯出南非文化的多元背景。

語言是人們每天都會使用到的工具,自然也會隨著時空更迭、族群遷移融入而有所改變,因此無論是執著於血統的純正、或是膚色的白皙,都無法抵擋語言的消失和改變。在這裡,人們並不擔心這樣的改變,相反的祖先的文化他們選擇保存在紀念館中,子孫們順著自己的意志一步一步的走下去,然而另一方面,日漸凋零的科依桑人後代,在控訴著祖先所受到的壓迫的同時,是否也能這樣完整的保留祖先曾有的文化和語言呢?

轉型正義工程雖然不是一個令大眾愉快的經驗,甚至可以說是痛苦的過程,但若是能確實且誠實面對過去的錯誤,真誠道歉並修正、重塑眾人的共同體,如此才能一起攜手走下去。
法蘭西霍克或許就是一個這樣的地方,也因此她的迷人永遠閃耀在西開普。
圖/Axel Bührmann (CC BY 4.0)

如今,種族隔離政策在南非已經廢止了超過 30 年,在這三十多年當中南非努力從西方國家的經濟制裁中走出來,更以優異的運動表現在國際賽事中發光發熱、重新打造南非多元的國族想像。其中,觀光業即是復甦南非經濟最重要的環節之一,無論是頗具盛名、高 CP 值的紅酒帶來的酒莊巡禮,還是因國際賽事而帶入的運動觀光人潮。而法蘭西霍克除了在釀酒業佔得一席之地,這裡美麗的田園景緻、風趣友善的人們和高水準的餐廳以及各式各樣的住宿選擇也為南非的觀光業打下很重要的市場。

在法蘭西霍克的博物館裡我們可以看到被完整保留下來的法國胡格諾教派傳統文化,而這個小鎮也因為這樣的文化及其優美的景色而聞名。法國君主曾經一度要將這些新教徒趕盡殺絕,這樣的作法讓他們不得不離鄉背井,往能自由發展、信仰不受迫害的新天地,因此他們來到了法蘭西霍克,一個全新的開始。然而在這裡,他們卻因著便宜勞力而奴役著另外一群人,甚至包括原住民 —— 這些歷史,透過南非轉型正義工程將永遠記載著,不會被遺忘。而他們的子孫也在這裡發展出既不屬於法國、亦不屬於荷蘭的獨特多彩南非文化,就像這裡的特產葡萄酒一樣,不但有著法國葡萄酒的深度口感,更帶著一股非洲大陸所孕育出來的獨特粗礦風味,讓全世界為之著迷。


圖/Axel Bührmann (CC BY 4.0)
有機會一定要來南非法蘭西霍克酒莊品藏這裡獨特的美酒與佳餚。
圖/Hein van Tond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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