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楊索其人,恕我寡聞,從來沒有聽過。朋友告知,他在臉書上批評我的那篇〈談『東抄西抄』王杏慶(南方朔)及其他〉,通篇開首即引班雅明、錢鍾書為文都是「引語」云云。
搬出錢鍾書... 楊索不就支持金恒煒論點了嗎?
楊索說:「哲學家班雅明的未盡之志是『完全用引語寫一本書。』金恒煒先生聽說過嗎?」「錢鍾書的《談藝錄》,句句相連,全本幾乎都是引語。」
這是用掉書袋方式打筆戰,楊索犯的最大問題是,他敢如此質問論敵,不知何所據而云然?沒有知己知彼而冒然發動攻擊,犯了兵家大忌,使我不得不做防禦性的回答。
為了把王杏慶的「東抄西抄」合理化而抬出班雅明與錢鍾書為例,進而挑戰的問「金恒煒先生聽說過嗎?」先回答楊索提問的核心議題:王杏慶的「東抄西抄」可否與班雅明、錢鍾書比觀?答案是:否。
班雅明、錢鍾書的書寫方式或理論,之所以不能證成王杏慶的「東抄西抄」,下面再分曉。重點是楊索不啻承認王杏慶的文章是「東抄西抄」,那不就是支持我的論點了嗎!
文章回顧:〈談『東抄西抄』王杏慶(南方朔)及其他〉
竟拿班雅明比王杏慶? 竹篙湊菜刀
我讀過班雅明論著,但不是班雅明專家,也不會抄他人論述來談班雅明。不過我編《當代》,做過班雅明、法蘭克福學派,也做過納粹、法西斯及流亡的知識分子等專輯,都涉及班雅明。所以談到班雅明,我略知一二。
他 1940 自殺身亡,1955 年兩卷本著作出版,聲名雀起。問我「聽說過嗎?」難言哉。
漢娜鄂倫(Hannah Arendt)為班雅明所編的文集”Illumination:Essays and Reflections”,在「導言」中,她說班雅明「最大的雄心是寫一部完全用引語組成的著作。」班雅明確實想寫一本通篇是「引語」的書,且意欲加以精心組合而無需附帶本文的著作。
目的呢?「要將殘篇斷語從原有的上下文中撕裂開來,以嶄新的方式重新安排,從而使引語之間可以相互闡釋,在自由無礙中以證明其存在的理由。」(參見漢譯本,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這當然是有野心的創作。
那麼班雅明的這個雄心與王杏慶的「東抄西抄」聯得起來嗎?這不僅是指鹿為馬,還是竹篙湊菜刀。

「東抄西抄」也可以是學問 但必須有見地
至於錢鍾書,他的《談藝錄》我們年輕時讀的是盜印本,大約在上世紀七〇、八〇年代,現在還在書架上。他確實博聞強強記,通多國語言,懂英、法、德、義、拉丁文。
我的朋友湯晏如(筆名湯晏)如是說,他崇拜錢氏到五體投地,替錢鍾書寫傳記,前後兩版,都蒙賜寄。錢鍾書後來出了《管錐篇》五冊,體例與前書無異,但從「詩話」開展到「論經談史」。他的學問不是我的菜,我沒有像湯晏如的英雄崇拜,希望晏如兄海涵。
錢鍾書《談藝錄》這這種文體,並不新鮮,其來有自,是中國的一種文類,許多詩話、筆記、語錄、札記、稗官野史等等都可包括在其中。
我讀過陳衍的《石遺室詩話》,當然是「引」他人之「詩」而作論,固以論詩為主,不乏知人論世,陳寅恪所留回憶錄殘稿《寒柳堂記夢》,談到晚清政局,援引陳衍《石遺室詩話》作證,他也推重黃濬(秋岳)的《花隨人聖庵摭憶》,那也是筆記雜文,摭拾晚清逸聞故實,可充史料之資。
再遠的如宋人洪邁《容齋隨筆》,引經史百家做評論,都有獨見,《管錐篇》文體與之近似。
最近無事,讀周作人《風雨談》,大半是引古籍某人一段話,然後作評,有知堂老人的風趣。所以「東抄西抄」也可以是學問,但不能只抄抄了事,必須有自己的見地或與他文他詩攻錯。
詩話中,王國維的《人間詞話》影響最大,袁枚的《隨園詩話》最有名。郭沫若有《隨園詩話札記》,考其得失而褒貶,錢鍾書的《談藝錄》中,有極大篇幅談《隨園詩話》。
有趣的是,後出版的郭著沒有引錢著,甚至一句也無,錢鍾書心中一定不爽。
中國的這些舊學,已乏人閱讀了,「舊學商量加邃密」,既為陳跡,「新知培養轉深沉」,自然作廢。(所引為朱子語),我是學歷史的,跟過幾位老先生讀過古籍,略懂一點「舊學」皮毛,但不諳「詩律」,沒有學過作詩,我讀《石遺室詩話》,是棄公(朋友對周棄子先生的尊稱)推介的。
至於不會作詩,會不會影響到讀詩話?可能。小時候先母鼓勵我們背詩,養成了讀詩詞的習慣,只是嗜好而已。所以我讀詩話,終隔一層。
錢鍾書學問很淵博 卻缺少思想性
回到錢鍾書,關於他的學問,我讀過最有見地的品評,出自他的業師葉公超,說錢鍾書文章如珠玉,但串不成項鍊,(或有人說是他叔叔葉公綽的評語,說錢鍾書「散錢無串」)。
所以楊索說《談藝錄》,「全本幾乎都是引語」,差近,說「句句相連」,則不然。王安石稱「春秋經」是「斷爛朝報」,我讀錢著也有同感,至少我不會從頭到尾讀完,除非我研讀的文獻需要參考錢著。
最早我看過批評錢鍾書《談藝錄》的就是棄公,他酷愛李商隱的詩。他讀了清史大家孟森「李義山錦瑟詩考證」,轉而對錢鍾書解〈錦瑟〉詩非常不滿;錢鍾書此文收入 1986 年《談藝錄》的補訂本,我的舊本沒有,只看到他人之評。
孟森認為是「悼亡詩」,錢鍾書則認為是「自序」;棄公大不認可錢說。〈锦瑟〉詩解讀的人太多,各有不同,說起來一言難盡雜,區區短文不能分疏,細說固難周到,讀者也不見得有興趣。
這裡只引棄公對錢書的惡評:說錢鍾書「虛聲奪人,即吾所長歎之文衰國亂,高陽逕指錯得離譜,亦不為過刻矣。」(收入《周棄子先生集》)高陽寫過李商隱〈锦瑟〉詩考,收入《高陽說詩》,他認為錢說「最具體,亦錯得最離譜」。眾說紛紜,蓋「詩無達詁」,於此可見。
錢鍾書學問很淵博,卻缺少思想性。他批評陳寅恪考楊貴妃入宮是不是處女,認為太瑣碎(trivial)。陳寅恪是唐史大家,他考定李唐世系非漢族,拿楊貴妃進宮事,以之作李唐氏族不在意儒家禮法,藉此證明其說;這是他治史的進路,非為考證而考證。
余英時加以解釋:陳寅恪考辯楊貴妃入宮時是否是處女,是為了證實朱子所說:「唐源流出於夷狄,故闈門失禮之事不以為異。」這這就是錢鍾書登堂而不能入室的原因。
錢鍾書早年雜文如《人鬼獸》,小說如《圍城》,我對他作品沒有驚艷,也不特別喜歡;或許是少年關係,不懂得欣賞,即使夏志清那麼稱讚,依然提不起我重讀的興趣。
他《圍城》裡的人物,可以對號入座,馮友蘭女兒宗璞寫了小說《東藏記》,拿錢鍾書當角色,大約也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身,刻畫錢氏夫婦,據說入微。

既不得罪余英時,又不負胡喬木之託
我去年寫〈「蚤為今日讖」與「預流」 ──陳寅恪的歷史與政治思維〉,有兩萬多字,主要僅集中談陳寅恪在史學上的洞見而及於其對政治的驚人預見,我認爲他是中共建政到今天,以一介書生敢正面挑戰、對決包括毛澤東在內的共產黨最高層級的唯一一人。
拙文文末談到時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主管宣傳的胡喬木讀到余英時發表《陳寅恪晚年詩文釋證》的文章之後大光其火,原本邀錢鍾書寫應戰文,錢當然是他第一人選:因為他們不只大學同學,胡還是錢的官方靠山,錢鍾書被引薦翻譯毛選為英文,老闆就是胡喬木,錢因病住院是得到胡喬木的的關照,在住屋緊張下幫他搬進「部長樓」,是胡喬木出的力,《管錐篇》用繁體字成套出版,也賴胡喬木助力。
說個題外話,陳寅恪晚年著作,用陳老自己的話:「蓋棺有日,出版無期」,可見錢鍾書的待遇絕非一般。錢鍾書何等聰明,他婉拒當寫手,卻暗助為黨前鋒的劉斯奮寫反駁文,後來用馮衣北筆名發表,錢鍾書與有功焉;這是錢鍾書兩面光手法,既不得罪余英時,又不負胡喬木之託。此一公案非常曲折,拙文「出版有日」,屆時還請有興趣者指教。
陳寅恪有一段話,深刻描寫世亂紛雜變易的時候,有賢、不肖與巧、拙不同的兩類人,「其賢者拙者常感受痛苦,其不肖者則多享受歡樂,往往身泰名遂。」(見〈元白詩箋證稿〉)陳寅恪與錢鍾書的高下,差可以此判別,台灣那些媒體「大師」何嘗不能放在這個尺度來看?
楊索君下戰帖 我被迫應戰
從來不知楊索是何方神聖,只能以「君」稱呼。他既下戰帖,我被迫應戰,如此而已。我不像魯迅,「惡聲至必反之」,對我的反對意見,大多笑笑而已。
楊文涉及知識的討論,所以願意費時作答,這是原因一;王杏慶是「大師」,死後諛詞盈耳,我不避諱願意說出一點「另一種」意見,如果讓楊索君跳腳,表示抱歉外,也要略作說明,這是原因二。
最近寫完四萬字論文,剛好有點閒暇,拾筆(不對,是電腦打字)作此無益之文,也順便一吐梗在心中已久的錢鍾書意見,這是原因三。
所謂「知我罪我」,不是我所能置喙,特此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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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認得王杏慶,從不欣賞他,不僅政治立場不同,學術興趣也殊異。王杏慶東抄西抄的問題是,他在一篇文章中可以用了兩個截然相背作者的論點合一爐而共煮,渾不知兩說是互相牴觸;這也是我的朋友見告的。
金恒煒‧ June 13, 20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