慘澹的2025
2025 年是國片疫情復甦後目前為止最慘澹的一年。至今尚未出現如去年《角頭：大橋頭》那樣的 2.2 億票房，而今年目前表現最好的作品是校園青春愛情電影《有病才會喜歡你》的六千多萬元。《山忌：黃衣小飛俠》至 6 月 28 日時，僅創下三千萬的票房。作為國片票房第二名的《山忌：黃衣小飛俠》，足見今年國片的慘澹。
如果我們要說是大環境使然，那麼實際上，當我們觀察國外票房時，拋開有票房灌水嫌疑的 18 億美金《哪吒之魔童鬧海》不談，華納的《麥塊電影》與迪士尼的《星際寶貝真人版》都有接近 9 億美金的票房表現。
而如果我們放眼國內，阿湯哥褒貶不一的《不可能的任務：最終清算》亦有破 4 億台幣的票房。如果我們參考近期布萊德彼特上映不到一週的《F1 電影》，更會發現該片輕鬆突破五千萬元，如同布萊德彼特在片中的飛車那般。所以我們可以看到，大家不是沒有錢看電影，而是不知道這部電影的存在，以及是否有動力進電影院的問題。
前者是宣傳與排片的問題，後者則是電影本身類型、名氣、討論度、整體品質的問題。
那麼《山忌：黃衣小飛俠》本身的品質如何呢？
圖／威視電影
失算的暢銷密碼
這是一個網路評論比紙本評論在宣傳效應上更有價值的年代，而《山忌：黃衣小飛俠》在網路上被最為人詬病的熱門話題，就是許多人預期要看一部「恐怖片」，結果卻看到了一部「愛情片」。如果你還沒看過，簡單介紹：這部電影是關於一對男女被困在山中走不出去，男孩希望帶女孩走出去，卻不斷被困在同一天的故事。而在這反覆死亡與輪迴的過程中，一段三角戀被揭示出來，關於多年前另一位曾與他們同行的女孩前男友。
圖／威視電影
我們可以看到在 Threads 上面，有些人甚至很憤恨自己的超恐怖劇本當初沒被選上，而選了這個「半吊子」的作品，也有許多人抱怨這部片不夠恐怖。
但是一部片同時涉及恐怖與愛情類型真的不好嗎？
如果根據台灣的歷年票房表現來說，恐怖片與愛情電影都是票房常勝軍。通常你拍這兩種片再怎麼樣都有很高機率在票房方面贏過多數近來台灣的藝術電影，因為恐怖片和愛情片的優點就是從海報上就能讓人一清二楚，並有效率地達成心跳加速的效果。阿莫多瓦（Pedro Almodóvar）1989 年的《綑著你，困著我》（Tie Me Up! Tie Me Down!）已經在開場戲清楚說明恐怖片與愛情片真的只有一線之隔，正如其後續的性感綁架犯與被困女人的矛盾關係。如果我們需要更近期的例子，羅柏．艾格斯（Robert Eggers）同樣在台灣票房慘澹的《吸血鬼：諾斯費拉圖》（Nosferatu）裡更加直指吸血鬼與其引誘少女的難以斬斷的肉慾關係，也是一個案例。在這兩部作品裡，恐懼與情慾是交互滋生的。
如果我們要在本土一點的電影找例子，徐漢強 2019 年票房大獲成功拿到 2.6 億台幣的《返校》是一個好例子。在這部片裡，恐怖懸疑氛圍的最終真相，則是與片中禁忌師生戀息息相關。
要如何同時掌握恐怖氛圍，卻又有充足技巧，讓恐怖氛圍發揮吊橋效應，讓觀眾也能感受到片中那從恐懼滋生的情慾進而產生強烈反應？這是《山忌：黃衣小飛俠》所沒有做到的。我們不能否決片中男主角為了救出女主角的毅力，還有他願意捨棄與女主角的關係所做的犧牲，但在一部關於死去好友不打算放過被留下來的女友跟好友的故事裡，這裡面確實少了些什麼而過於清澈與無邪。儘管非常弔詭的一件事情是，暗戀或者肖想好友女友這件事本身是非常悖德且有戲劇張力的情節，但我們卻在片中劉以豪飾演的主角身上感受不到這樣的掙扎還有張力，如同黃衣小飛俠這個「主角」在片中處處存在卻還不如一抹綠光的低落存在感。
我們要如何正確理解「類型融合」？類型融合不是只會有好處而沒有風險，因為每一種類型都是一種承諾。從消費上來說，看電影的本質是什麼呢？就是去電影院看電影預告、電影宣傳所承諾的事物。當然，觀眾渴望被驚艷，渴望超出預期，但這些超出預期卻仍然不該輕易違背類型本身，除非你很有信心這不會惹怒觀眾。商業電影不是純粹藝術，純粹藝術可以盡可能地冒犯觀眾以達到藝術家進行各種挑釁與革新既有想法的目的，但一部恐怖片，可以加入溫馨橋段，更可以混入戀愛類型，但絕對不能讓觀眾在觀看過程感到不恐怖乃至於無聊。
當你混合兩種類型，你失敗的風險就會是雙倍，哪怕現實逼你要混合來吸引觀眾。
《山忌：黃衣小飛俠》試圖將電影的多數恐怖建構在女主角在多次輪迴中的慘死，而非真實存在的男主恐怖秘密或者人格缺陷，抑或是一個未知他者的壓迫以及不可解的威脅上，這讓片中的恐怖變得不那麼恐怖。試想看看，如果《汪洋血迷宮》（Triangle）（2009）的女主角不是自己必須一次次死亡，而只是看著要拯救的兒子一直死，那種觀眾第一線體會的力道會減少多少？又或者《啟動原始碼》（Source Code）的主角，一開始就為了拯救他人而非自己而行動，他又怎麼會讓觀眾為其緊張呢？
圖／威視電影
國片的根本問題
當前國片的根本問題是什麼呢？從《山忌：黃衣小飛俠》來看，我們會發現這部電影根本上缺乏充足的劇本研究還有足夠謹慎的片長考量，這兩件事其實是相輔相成的。
明明是要走不闔家觀賞的恐怖類型，卻選了個動畫片片長似的 90 分鐘（前年的《超級瑪利歐兄弟電影版》92 分鐘、去年的《喵的奇幻漂流》85 分鐘）。你或許會想反駁「但是《紅衣小女孩》、《女鬼橋》不也是這個時間嗎？」但是《紅衣小女孩》是 10 年前的電影，《女鬼橋》則是 5 年前的電影，兩部片在續集也增加了片長。2017 年的《紅衣小女孩二》來到了 108 分鐘，2023 年的《女鬼橋 2：怨鬼樓》則來到 101 分鐘，而前幾年大紅大紫的 2022 年《咒》則將近兩個小時。
片長當然不保證劇情精采度，但至少能讓編劇塞入更充足的角色介紹與關係鋪陳，這在有愛情類型的《山忌：黃衣小飛俠》來說可謂相當重要。甚至我可以斷言許多人不認為其愛情足夠感人（照理說男主角為了保全女主而捨棄與她的愛情還有關係應該要很動人）的一大原因，正是電影缺乏主要角色過去故事的更詳細演繹，而這本來是片長多個 10 分鐘或 15 分鐘塞入幾個有延續性的大小事件可以搞定的事情。
此外，片長對於一部片的伏筆與起效也相當重要。想想看，如果我們看《咒》的時候，前面沒有那麼投入地看到一個母親如何使盡全力保護女兒，後面劇情大逆轉讓我們發現她在對充滿同情的觀眾下咒時，那種驚悚又如何成功？
《山忌：黃衣小飛俠》正是缺乏這樣的轉折，而無論是《咒》的柯孟融或是《緝魂》的程偉豪都相當善於此種手法，藉由不斷添增的資訊，讓觀眾對同一件事情有了 180 度的看法以及情感，使得我們不會在看完電影後就馬上忘記，而可能會咒罵或者津津有味。
圖／威視電影
深入觀察《山忌：黃衣小飛俠》，我們會再看到更多讓人惋惜的細節缺乏打磨。儘管本片在劇情架構上的這種「無限輪迴」，或多或少算得上是有創意，但是這種輪迴的過程卻缺乏深刻並讓人能夠留下印象的體驗。特別是彷彿嫌本片經營人物篇幅還不夠少那樣，片中涉入的另一個被困在時空循環的阿姨，實際上是將本片的恐怖類型還有愛情類型的經營空間，分給了本片可能不會有但確實在做的「科幻類型」。而哪怕這位阿姨在片中相較其他配角已有許多戲份，但她仍然是一個平板的、像是其他每次在輪迴中重複行動的登山客們一樣的無趣角色。事實上我最大的疑問是，何不將這個角色的戲份交給袁澧林飾演的女主角？為何只讓她在片中扮演一直慘死的、被拯救的、缺乏主體性的角色？更令人遺憾的是，本片編劇鄒宛臻本身就是女性，但她所書寫的女性角色在本片卻是如此平板乏味。
當然，考量到台灣電影生態裡，編劇從來就沒有講話的份，而從來就先是導演或者製片，或許我們也不該太苛責本片編劇。
與其說《山忌：黃衣小飛俠》是一部爛片，或許該說它是一部令人失望的作品。作為 2025 年目前的國片票房第二名，它成功靠類型引觀眾進電影院，卻也成功地讓觀眾失望地走出電影院。特別是當我們考慮到本片的結局又是陳腔濫調的「放下執念」時，我們便失望於今日明明生活在地緣政治還有文化滲透危機下的台灣人，卻創造不出真正當代的台灣恐怖片，而只能求索於那些所謂「本土」的恐怖怪譚，然後給這些本該被尊重的超自然存在縫上一些莫名其妙的人生哲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