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隱形到顯影：《看不見的國家》怎麼讓世界看見台灣？

序．歷史學家蔡英文：從幕後到台前的轉身

「我年輕的時候非常害羞，非常害怕與人相處。」
 「我以為我會從事歷史學家這樣的工作。」

蔡英文說，她接受訪談時，不時被她養的貓打斷，這位未婚無子的前總統在另一個片段尷尬地說「通常這種狀況我該為你們泡咖啡對吧？但咖啡他們已經泡好了。」完全展示她在社交方面的弱點，或者一種精心安排的，打破採訪者對權威者印象的，不失格但能降低威權性的表演。

蔡英文是台灣政治史上第一高票總統，以 817 萬的高票留下不可抹滅的記錄，同時這還發生在第二任，如果大家還有印象的話，其執政前四年可以說是過得非常困苦的四年，除了要收拾馬英九的爛攤子外，還因為顏色被媒體選擇性放大檢視，因為性別還有非街頭出身被深綠深深忌憚，甚至還在第二任期選舉遭到黨內同仁，即現在的總統賴清德挑戰。

然而卻也是在她任期內，打開了民進黨連續執政的可能性，而《看不見的國家》正是試圖探索這種可能性來自什麼，而又從何延續而來。

歷史是「his story」但這部片卻是「her story」，但這卻不只是蔡英文的故事，而是在這被打壓被除名被從國際舞台消失的國家，及上面生活的各種族群的故事，不論是女性還是同志。

在更加接近戰時的賴清德時代，回顧蔡英文與前人們乃至於這座島的故事，有助於讓我們更清楚我們是誰，還有我們為何而戰。

催生太陽花世代的「台獨教父」：馬英九的矛盾遺產

要談蔡英文，必須談馬英九，很讓人驚訝的是，乍看之下，在《看不見的國家》強烈「中華民國台灣」的主基調上出現馬英九很奇怪，但身為一手催生「太陽花世代」的時代反派，馬英九實際上不愧其「台獨教父」的名號，讓許多人不只關心政治，還參與政治。

「最早是看到柯林頓否定台灣地位的演講讓我大受震撼，那時我才知道原來中華民國是一個不被承認的國家。」
「我是太陽花世代才開始更加投入政治的，我從沒想過我會不只是發言人。」

前任民進黨發言人，現任立委吳沛憶在片中訪談提到這點，我們也會在片中看到馬英九的發言，除了那些老生常談的兩岸同胞論外，還能看到數年前眼皮還沒割壞的馬英九，談到當初一個他的主流論述，就是「台灣人民當前無法接受中華人民共和國的體制，但長久交流下未來統一不是不可能。」這套論述不是空穴來風，在片中我們也會看到前總統李登輝更早的時候在談和統也是走這個論述，差別在於，李登輝的這一套論述是用來獲取與中國政治人物會面的紅利的幌子，就像他雖加入國民黨但最終還是心歸本土一樣，而馬英九卻是從繼承這套論述走到相信這個論述，甚至致力於推動統一也不管和平不和平。

而這讓最終與曾讚揚他是「新台灣人」讓他擊敗陳水扁的恩人與他恩斷義絕，而他也獲得了與習近平於新加坡見面的巨大象徵性紅利，即 2015 年兩岸領導人見面的歷史時刻，這些影像我們也會再次於電影中回顧。

這是國民黨政治人物的生涯高峰，也是馬英九政治生涯的高峰，兩個中國，或者一個中國的分裂政權的領袖總算見面了，對這些念中國書吃台灣米的國民黨人來說，如果這不能稱為成功，那什麼才能稱為成功呢？

然而，毫無疑問的，回顧馬英九路線，我們會發現其第二任執政雖然到達了高峰，這高峰卻早已替國民黨埋下了未來十年的政治圖像還有困境，那就是從一個能夠以中華民國名號和世界互動的主導政黨，淪為只能以中國台灣身分與中國互動，以主權作為換取短期利益的籌碼，並毫無國際外交能力的邊緣政黨，如果我們看待本屆國會藍白立委，我們會驚訝的發現，其實錯不在他們，而在馬英九身上，馬英九的互動模式其實就預示了國民黨從美國與中國共同信任的老牌政黨，走向失衡傾中並且賠上台灣人一切的未來路線，只要稍加關注兩岸商業互動就知道，在國際發現自己的技術被中國偷走或者騙走前，其實台灣早就是頭號冤大頭，而這些都是馬英九的「政績」。

高級技術被偷取或騙取？
農民心血品種被盜取或仿製？
高級人才大舉流向中國甚至背叛台灣？

在馬政府看來，這些下是台灣人自己思慮不周的疏失，上是給中國的一次友善投資，既然九二共識就是一個國家不同名稱罷了，何必分那麼細算誰賺誰虧呢？

困在兩岸關係內，從那一團中國人的歷史爛帳裡，我們無法看清中國共產政權的掠奪本質，以及台灣當時陷入的甜蜜陷阱，而能夠扭轉此一台灣危機，甚至替民進黨長期「缺乏外交能力」補上合乎時代補丁的人，就是蔡英文。

重新定義國際能見度：蔡英文的外交突圍術

中華民國是一個很尷尬的東西，在大多時候它在國際上並不代表中國，而它實質統治範圍與它宣稱的領土範圍相差甚大，當我們要「說好台灣故事」，必然面對的一個問題是，我們在談的台灣的前身究竟是歷經荷蘭西班牙葡萄牙明鄭清領日治的台灣這片土地及其群島，還是那個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內戰失敗逃來的中華民國政府及其背負的所謂中國史的重擔的政權？跟著《看不見的國家》回顧歷史會發現，當初作為初始聯合國成員的中華民國「退出」聯合國的過程，其實也是交出所謂中國的名號，而蔣氏政權漢賊不兩立的想法下，不只原本兩中論在聯合國的規矩中無法存在，連一中一台共存聯合國的方案也被他們否決，而雙方的內戰狀態則令人訝異的延續至今。

而就歷史事實而言，中華人民共和國從未統治過台灣一秒，因為首先無論是一中論裡的中華民國政權，還是兩中論裡的中華民國都並沒有向中華人民共和國投降，對台灣人很幸運的是，當時的國民黨員比後來的馬英九，或者是承襲其志向的本屆國會立委都有骨氣，哪怕他們確實同時將許多日本時期的資產先是國有化再進行私有化，甚至一度搞出萬年國大試圖萬歲萬歲萬萬歲，但隨著解嚴以及後續的人民抗爭還有全國性的民主轉變，他們的影響力確實不若以往。

問題就在於，當台灣人不再只是中華民國政府這個殖民政權的被統治者，還是能參與其中擔任到統治階級時，中華民國仍然不是台灣的嗎？還是說反過來可能導致台灣更內在的中華民國化呢？

作為民進黨第二位問鼎總統的黨員，蔡英文是個非典型人物，她並不是美麗島事件的那些民進黨大人物之一，相反地，她跟李登輝一樣都來自於中華民國的官僚體系，這也是片中美國導演葛靜文明顯在做的對比，蔡英文同樣也跟李登輝一樣，與國民黨，甚至中國共產黨，打了長期的交道，除了在李登輝時期協助李登輝建構「特殊的國與國關係」，還在陳水扁政府時期擔任陸委會主委，處理對中事務，片中提及那是一個用字需謹慎敏感的單位，而蔡英文則有著與其外表落差感很大的銳利。

除此之外，蔡英文的另一個身分，則是國際法與國際貿易專家，甚至參與當初台灣與 WTO 的談判，回顧這樣的背景，我們便能理解，她跟馬英九最大的不同點，正在於她很早就與國際打交道，使得她在位的時候交起國際朋友，達成實質外交關係更加容易，《看不見的國家》提及一個重點就是，外交也好，文化也罷，體育也行，只要是與台灣在國際曝光度有關的，對中國而言都是必須打壓的對象，而蔡英文身為一名面對各種動不動就講粗話秀拳頭的鴨霸男性的女性，在本片裡頭作為核心人物，貢獻就在於其透過各種方式維持台灣在國際的知名度，片中出現的 2019 年過境紐約就是一大舉措，而早先其在川普第一任任期時打電話給他並被川普發推特展示台美最高領袖通話的這個歷史性事件，同樣也是片中收錄的蔡政府「讓世界看見台灣」的行動之一，至此，中國致力於消滅「中華民國」的作為成了「台獨」推手，因為當官方的「中華民國」無法使用，非官方交流的「台灣」就更容易被放上檯面，以致於中華民國在蔡英文八年的操作下，實質上成了「中華民國台灣」，也讓台灣主體性再度浮上檯面，正如蔡英文設立文策院，正視軟實力對台灣的重要影響性一樣，那都不只是對文化的追求，還是一種政治行為以及國安戰略。

許多台灣人看到老汽車駕駛撞死人或者一個反社會者在捷運殺人就氣得半死義憤填膺，恨不得人在現場將其制裁，卻對殺人如麻的中共政權毫無所感甚至對中華民國殺人史強烈冷感，這是現代精神病學或者心理研究遺漏的大批珍貴案例。

毫無疑問，中華民國是個有罪的政權，而這個政權百分之 99.9 的罪都是中國國民黨犯下的，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從白色恐怖到二二八，從戒嚴到戒嚴後的風聲鶴唳，都是中國國民黨難辭其咎的錯誤。

但是，若務實來看徹底否定它與消滅它是無法做到的，那麼使其為台灣人所用並將功贖罪又有何不可呢？

我們不能忘記的是，蔡英文是具體執行中華民國台灣化的人，在陳水扁時，一邊一國是個過於前衛而讓美國頭痛的理想，因為當時美國還沒有吃過中國的虧，還認為只要協助中國改革開放，那麼中國終將成為台灣這樣的民主政體，而他們聯中制蘇的過往戰略裡，也從不認為中國會是比蘇聯更有威脅的「敵人」，而僅是「競爭對手」，敵人與競爭對手乍看只是兩個詞彙，然而放在官方書面語裡，就是有天壤不同的待遇，哪怕是今日與中國開展貿易戰，同時徹查中國間諜的川普政府，也從未用「敵人」來定義中國。

你會在本片裡看到更多蔡英文強調讓我們這片土地被世界看見的重要性，而在大多數時刻，她能說台灣都是說台灣，如果我們同時檢視中國這幾年網路作戰以及網紅收買的認知作戰還有灰色宣傳策略，我們更是會驚訝的發現，在空軍經營乃至於 KOL 的拉攏上，蔡英文早就處理得勝過所有民進黨人。

她口才沒有陳水扁那麼厲害沒關係，因為有更多能言善道的人願意幫她發聲，包括蔡阿嘎以及疫情時打出「Taiwan Can Help」的網紅阿滴，乃至於近日鬧出諸種爭議的鍾明軒。

說到陳水扁，我們也可以來談《看不見的台灣》裡頭這個幾乎看不見的人物，還有他的副手。

被遺忘的先行者：陳水扁政府的歷史定位爭議

當你是總統，但你的國會多數反對你，你還能做些什麼？

這不只是賴清德總統的難題，也是他的前輩，陳水扁 20 年前的難題。

陳水扁作為中華民國台灣歷史上第一個執政的本土政權領導者，喊出「一邊一國」的中國眼中百分百的頑劣台獨分子，對於中華民國政權本土化有相當大的貢獻，特別是此前台灣人從不被認為有機會登上總統高位，出身三級貧戶的他嗓門大，口才好，腔調有特色，不畏戰又有幽默感，幾乎是台灣人的夢幻領袖。

他做了很多重要的體制內革命舉措，比如：軍事方面藉由國安體制改革，讓軍隊國家化並讓文人監督，結束威權時期軍政干政常態以及降低他們未來叛變可能性。民主方面藉由公投法實現直接民主制度來輔助代議民主。文化方面教育文化本土化、歷史課綱改革、多語政策建立本土國族的多元認同基礎，使得國語霸權被削弱，高度中央管制的文化領域得以多元發展。同時政府資訊公開還有開啟轉型正義，都讓台灣從威權體制走向民主有了更結實的依靠。

更重要的是，他同樣繼承李登輝政府對蔡英文的善用，讓蔡英文得以在陸委會大展身手。

然而這樣的人物，卻在《看不見的國家》裡幾乎「看不見」，實在是耐人尋味，讓人不禁想起當初陳水扁深陷貪汙醜聞並被馬英九用司法清算，並歷經民進黨戰友施明德的百萬倒扁紅衫軍後，民進黨幾乎滅黨的慘狀，當時民進黨面臨目前韓國國民力量的處境，他們的總統做出讓百姓失望的行為，而他們推出的候選人，既不能否定作為已在黨內有龐大基層選民支持者的陳水扁，也不能肯定他。

而這種尷尬處境，從蔡英文任內，延伸到任外，或許這也解釋了何以在一部不少女性政治人物登場的紀錄片，比如蔡英文的前輩陳菊、蔡英文的好朋友與現任副總統蕭美琴、蔡英文擔任黨主席時期的民進黨發言人與後來的立委吳沛憶，卻沒有她擔任陳水扁政府陸委會主席時，陳水扁政府的副總統呂秀蓮，呂秀蓮，作為蔡英文前中華民國台灣民主政治地位最高的女性，在本片的「看不見」，似乎也重申了那句克羅齊的名言：

「所有的歷史都是當代史。」

當民進黨從街頭走入總統府，並不再受到整個體制敵視時，民進黨也勢必與過去的民進黨產生不可調和的差異，特別是如果我們看到今日無論是陳水扁還是呂秀蓮，幾乎沒有任何實質性外交作為或者為台灣發聲的行動，而更多的是談論自己還有過去，以及用當年治理經驗批評現在的民進黨時，我們更會發現這種差異其實早已成為斷層，而這或許正是何以這部談論蔡英文如何實現「中華民國台灣」的紀錄片，卻對扁呂這兩位重要推手鮮少描述的原因吧。

當然，這也可能只是基於篇幅的巧合。

畢竟曾扛起深綠大老戰旗，於蔡英文第二任期出面挑戰蔡英文的現任賴清德在本片裡也只有一些零星影像不是嗎？

結語：新戰時體制下的台灣命運

沒有一個政治人物能夠單憑一己之力就能呼風喚雨，若只想倚靠個人能力與時代拼搏，多可能淪落前總統陳水扁那樣的下場，在大格局政治能夠掌舵者，往往並非能隨心所欲，而是能順勢而為，這是李前總統的智慧，但掃過各黨高階人才，能參透這智慧並學以致用的，目前看來除了蔡英文尚無其他人選。

前面我們已經透過《看不見的國家》簡單介紹當前的「中華民國台灣」處境，但中華民國台灣實際上並非是台灣，正如中華民國本身的毒素並未完全消除，事實上從近十年比如柯文哲、黃國昌、無黨派或者第三勢力之流藉網路技術並接住所謂「厭惡藍綠」的選民來長久經營的案例來看，中華民國台灣作為一種政治體制的最終樣貌仍然是有強烈問題的，這個問題就在於哪怕這兩者都是曾經對台灣主權議題或者本土價值做出強烈表態者，例如柯文哲曾說「九二共識就是下跪投降」、黃國昌則說「不要懷疑我消滅國民黨的決心」，並藉此換取政治利益，但由於所處環境還有政治體制的關係，使得他們依舊能在主權認知與國族想像有著極大差異的政黨間，透過華麗轉身琵琶別抱來二度套現。

但是時至今日，美國不分黨派與中國的齟齬，還有他們總算迎來的中國春夢的大夢初醒，我們可以說，台灣的好時代來了，我們真的不會再是「看不見的國家」，也並非只能繼續做「中華民國台灣」，我們以百分百台灣的面貌在世界活動的日子真的不遠了，如同世界上其他或者巨大或者渺小、或者富貴或者貧窮、或者和平或者戰亂的國家們那樣。

當然，這並非沒有代價，代價就是我們必須正視中國的軍事以及其他領域的軍事化之威脅，並舉國做好任何劇變發生的可能，因為從文化到民生，乃至於你休閒時滑的抖音或者 Threads，早就已經是他們的兵家必爭之地，中國經濟好，他們就用比較好的武器打我們，中國經濟不好，他們就用比較爛的武器打我們，中國對台灣的侵略不是「什麼時候」，而是「在哪」、「怎麼做」、「做了幾次」，在一般人想像的對台戰爭發生前，這些侵略早已發生。

當然，我們都明白，賴清德剛上任之時，其實不論是一開始的「親美友中」還是最近的「中國這家大公司想併購我們這家小公司要談條件」這些讓真正台灣人看了會皺眉甚至不滿的言論，其實都展現了賴總統試圖創造彈性空間，和緩雙方衝突的努力，但若要真正解決衝突，我們就要探查起源，事實上，中國想要侵略台灣，從來就跟台灣這座島上的人的想法無絕對關係，他們要的也不是什麼吸收了西方自由民主思想毒草的台灣公民，而是這座島的戰略位置以及貨運樞紐，還有護國神山台積電這樣的重要領域公司及其技術而已。

賴總統數次言明台灣政府不挑釁。但現在問題已經在於，中國政府並非不知道台灣的不挑釁立場，畢竟，台灣這樣的蕞爾小國又有何德何能有能力與有膽子去挑戰中國這樣亟欲扳倒美國世界盟主地位的泱泱大國呢？

問題只在於，拿下台灣是中國扳倒美國，坐上世界盟主地位的手段而已，否則，難道台灣以外的地方，就沒有中國試圖發揮其影響力培養或者贊助代理人去干預政治甚至奪取主權嗎？

等待賴清德總統的，是更加崇高的歷史地位，以及更加險峻的歷史挑戰，那是許多台灣歷任總統包括蔡英文都不需親身體會的實際恐怖，那就是身為三軍統帥親自坐鎮，對內除內鬼，對外抗外敵的軍事領袖榮譽與重擔，中國善於宣傳統一是能帶來和平帶來經濟的，但不看圖博不看新疆，我們看看香港就好了，昔日東方明珠今日只能魚目混珠，只因中國已經消耗它完成了他們的政治意圖，剩下的老弱殘兵們則已無需討好與畏懼。

面對來犯的中國，賴總統的應對，將會決定我們的存亡，無論你是認同中華民國，台灣，還是中華民國台灣，甚至你認同的根本是日本、美國，或者讓人匪夷所思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台灣人將會面臨比疫情更險峻更真實的「同島一命」，到那時，中華民國台灣會完成其階段性任務，我們或者戰勝然後成為百分百的台灣人，或者戰敗然後成為百分百的中國人或者台灣鬼，所有人的渴望都會實現，包含務實的台獨工作者賴清德總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