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拍原創電影?你瘋了吧?
在這個年代,如果你想要嚇死電影財團老闆,你只需要在午夜時翻進他們的莊園,到他們床邊,靠近他們的耳邊,說出四個字:「原創電影」。
沒錯,這平凡無奇的四個字,就足以把他們嚇得魂飛破散。好萊塢不喜歡拍原創電影不是這一兩年的事情,但自從疫情後觀眾變得更加挑剔,更懶得去電影院,也讓原創電影更容易翻車,比如《機密特務:阿蓋爾》(Argylle),或者叫好不叫座,比如《特技玩家》(The Fall Guy)。

圖/X
當下的好萊塢生態是:有續集就拍續集,有 IP(Intellectual Property, 智慧財產權角色、吉祥物角色形象)就趕快開發成電影,而如果有經典動畫,就趕快翻拍成真人。每個電影大公司的高層心中靠非原創賺錢的最高典範就是漫威宇宙,許多大公司都希望跟著迪士尼的腳步完成這件事。看看迪士尼的《無敵破壞王二》(Ralph Breaks the Internet)裡頭出現的星戰角色與公主們,你就知道他們野心有多大。華納有「怪獸宇宙」、「厲陰宅宇宙」、「DC 宇宙」;環球有「闇黑宇宙」;而就算你是只有幾萬塊美金預算的 B 級獨立片公司,你也可以搞個「崩壞童年宇宙」加入削錢行列。
說真的,從這幾年原創電影的票房表現來看,心智正常的電影巨頭還真的沒有什麼理由去拍原創電影。就算不用電影編織宇宙,而是使用世界觀完整的電玩來改編成電影,諸如索尼的《音速小子三》(Sonic the Hedgehog 3)、環球的《超級瑪利歐兄弟電影版》(The Super Mario Bros. Movie)、華納的《MINECRAFT 麥塊電影》(A Minecraft Movie),其都證明了有個好 IP 只要別亂搞故意惹怒原作粉絲(或者像是《小丑:雙重瘋狂》那樣作者太有想法想批判偶像崇拜而瓦解神話導致票房崩盤),基本上票房都能有不錯表現。
這就是我們為什麼今天要來談《罪人》(Sinners)這部原創電影,因為這年頭能出頭的原創電影那是真的太少,而且這部電影會比你想的有料。
強強聯手創造混沌世界
談《罪人》一定要談本片的黃金三角陣容:
首先當然是 2018 年用《黑豹》(Black Panther)一炮而紅的導演萊恩庫格勒(Ryan Coogler)。這部電影當年贏得了 13 億美金的票房,並讓全世界體會到非洲未來主義的美學風采,以及麥可.B.喬丹藉由詮釋反派金豹而有的王者風範。
其次是麥可.B.喬丹(Michael B. Jordan),在《罪人》中他踏上許多一流演員的必經挑戰,也就是一人飾演多角,詮釋史默克與史塔克這對黑幫兄弟。這種挑戰如同亞歷.堅尼斯在《仁心與冠冕》(Kind Hearts and Coronets)、彼得.塞勒斯在《奇愛博士》(Dr. Strangelove or: How I Learned to Stop Worrying and Love the Bomb)、金凱瑞在《一個頭兩個大》(Me, Myself & Irene)、艾迪.墨菲在《糯米正傳》(Norbit)所做的那樣。

圖/Warner Bros. Pictures Group
第三位功臣是魯德溫.葛瑞森(Ludwig Göransson),這位當代配樂天才以 34 歲之齡取得第 91 屆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原創音樂獎(《黑豹》)。這當然不是他第一次與萊恩庫格勒還有麥可.B.喬丹合作,早在 2013 年《奧斯卡的一天》(Fruitvale Station)他就參與替這個關於美國警察不當執法的真實事件改編電影譜寫悲傷的音符,並為 2015 年《金牌拳手》配上激昂配樂。他後續的發展十分出色,除了 2018 年的《猛毒》(Venom)外,諾蘭近年的兩部傑作《天能》(Tenet)、《奧本海默》(Oppenheimer)等滅世神作皆有他的身影。
根據魯德溫.葛瑞森自己所言,《罪人》是他生涯以來最困難最個人化的挑戰:
「我們必須處理多達 29 個獨立的音樂段落,但我們不希望讓它聽起來像是一部歌舞片。我們想要讓音樂感覺是自然融入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像是生活本身那樣真實、有機。為了要在一個月內完成所有這些安排,壓力非常大。」
看看片中除了麥可.B.喬丹飾演的史氏兄弟外的另一個重要主角,由邁爾斯.卡頓(Miles Caton)飾演的山米手上拿的那把吉他吧。那可不是一般的吉他,而是一把 1932 年的 Dobro Cyclops 單盤共鳴器。這把吉他最適合用來講述一個關於藍調的故事,而用這古老吉他講述的故事註定不會是一個一般的故事,而是一個充滿血腥與衝突,關於過去與未來,陰間與陽間的故事。
如同電影裡開場所言:厲害的吟遊詩人可以在火邊召喚亡靈,夜路走多了魔鬼也會跟上來。

圖/Warner Bros. Pictures Group
替吸血鬼電影注入新血的樂音
很多人看預告都不知道,其實《罪人》是一部吸血鬼電影。但就算知道這是一部吸血鬼電影的人,恐怕也會訝異於本片元素的豐富。前述提到音樂作為核心元素,我們可以聽到藍調音樂從黑人的琴聲、口琴以及吉他演奏出來,也可以看到片中作為反派的愛爾蘭吸血鬼雷米克演唱的鄉村音樂還有愛爾蘭歌謠。
片中那一段值得用 IMAX 規格觀賞的場景,因為年輕黑人牧師男孩山米的音樂天賦而召喚過去與未來鬼魂在銀幕上狂舞歌唱的長鏡頭,堪稱 2025 最適合剪到抖音上反覆播放的片段。
故事很簡單:史氏兄弟希望在鎮上開音樂酒吧賺錢,年輕的黑人男孩山姆渴望成為音樂人,而不是總是採棉花、幫爸爸處理教會事務和演奏福音音樂。這支隊伍很快從雙胞胎變成三個人,然後越來越多,因為有錢就有酒、食物、音樂。這些放在跟 3K 黨租來的場地就成了鎮上黑人勞動階級的狂歡之地。
在那個種族隔離的年代,如果黑人出現在白人酒吧會被射殺,而如果反過來,白人仍然會因為自己的同類在黑人堆裡而去把黑人們處理掉,這就是為什麼片中的黑白戀人會成為禁忌。
而能打破隔離的有很多方案,民主自由不在選項。主要的兩種方法,第一種是變得很有錢,但對黑人而言只是有錢是沒用的。片中有個小故事關於一個黑人因為幫白人演奏音樂拿到大筆金錢,卻在火車上因為有大筆金錢被當做搶匪被殺掉。這或許也是為什麼史氏兄弟會跑去跟著芝加哥黑幫大老卡彭混,就算你是個種族歧視的白人,你也要尊重黑人兄弟腰間的槍。

圖/Warner Bros. Pictures Group
回到音樂這個元素上,在本片裡,山米的音樂吸引了雷米克,他知道如果得到山米的音樂,他將可以變得史無前例的強大,因為山米的音樂可以跨越時空召喚不同時代的亡靈。而雷米克,一個聲稱尋找更多家人與提供歸屬的吸血鬼,渴望這樣的力量。
他承諾給予永生還有不分種族、年齡、性別的待遇,這讓電影的背景超越了善惡分明而走向混沌境地。山米的牧師父親對「魔鬼音樂」的擔憂一語成懺,但他對山米的控制與約束卻會讓觀眾感到不舒服,那是令人窒息的「善」。如同雷米克帶領眾多吸血鬼在月光下跳舞時,我們一方面感覺他們很愉快,卻又感到哪裡不對勁,因為那根本上是徹底放縱的「惡」。
如果我們加入史氏兄弟用來「處理」事情的手段,例如二話不說拿槍對付試圖偷拿自己貨車東西的老鄉同胞,還是痛扁詐賭的酒吧顧客,這種「混沌」的感覺會更加深刻。
這是一部眾聲喧嘩,善惡混沌的電影,或許也是本片取名「罪人」的原因,因為在種族隔離、階級分明的世界,能打破這些的人與事物,正如音樂那般強大卻又善惡未明,而無論是為了生存還是為了生活,沒有人是純潔的。
保守派民主高牆與進步派逐步崩壞
作為一部今年不可錯過的原創電影,《罪人》當然還有很多值得探討的內容,但我覺得最有趣的當然是片中吸血鬼大量製造受害者,將其轉化成放縱暴力與情慾的同類後,試圖闖進音樂酒吧的夜晚段落。
即便這部片的吸血鬼是如此當代進步的、追求無疆界不受拘束生活的存在,但他們卻堅守老派規則,非得要片中角色邀請才能進入音樂酒吧。甚至如果有一隻吸血鬼在裡頭被轉化,牠還會衝出這個空間再次從外頭用歌曲還有語言請求邀請。這製造了許多片中笑料。
上帝存在嗎?片中沒有給出答案,但凌駕於吸血鬼之上的規則卻存在如他們頭上的十字架,成為他們追求的「積極自由」的汙點,正如那不能碰大蒜、看見日出日落等限制一樣。
讓我們回顧一下電影主線那充滿辯證的設定。在片中小鎮上,有白人 3K 黨、有黑人佃農、有亞裔雜貨店夫妻,當然也有黑白混血膚色卻是純白的女孩來找射後不理的愛人,以及離群索居的巫毒教(Voodoo, 又譯伏都教)女巫,可以說組成非常多元了。
而隨著吸血鬼的陰謀詭計逐步成功,被擋在音樂酒吧外的吸血鬼族群越來越多元,他們唱歌跳舞,一方面很飢渴,另一方面卻又很渴望增加夥伴,口口聲聲說希望在酒吧裡的主角們加入他們的溫馨大家庭,包括不久前還跟他們躲在屋子瑟瑟發抖的隊友。同時,他們無法克制自己的口水不斷留下。
把牆顧好,不讓非我族類進入,本來是史氏兄弟防止白人來鬧場的規矩,此刻卻與這群多元吸血鬼造成的困境無縫接軌。牠們看起來很快樂很開心,卻無法掩飾牠們自身的永恆飢渴。

圖/Warner Bros. Pictures Group
台灣人要當吸血鬼還是人類?
直到今日,台灣還是有許多人,甚至可能是早就被吸血鬼咬過的人,誘引著我們放棄自己的土地還有自己的家園,對不懷好意的勢力全面開放,以解決我們當前社會的不完美問題。但其實《罪人》早就演得一清二楚,如果你是作為一隻或兩隻不受領袖蜂巢思想控制的吸血鬼,你或許還可以活得愉快活得愜意藉由榨取這個社會的養份。但如果是一大群吸血鬼,你們會共有的,往往不是繁榮更沒有平靜,而只是永恆的飢渴而已。
拿起槍,守護好你我的家園才是真的,因為沒有家園,我們就不能保有我們的電影、音樂,甚至是器官。而如果有些人不想拿起槍想當非暴力主義者的,現在拿起筆簽罷免一切都還來得及。
《罪人》給我們的啟示不僅僅是一部精彩的原創電影,也是關於如何在混沌世界中保持自我、守護家園的寓言。這部電影通過吸血鬼與音樂的隱喻,告訴我們有些誘惑看似光明卻暗藏危機,而我們必須在善惡混沌中找到自己的立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