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機器人和假外語人滾蛋吧,看看日本觀眾怎麼看
《零日攻擊》在華語圈所遭遇的負評潮,早在播出前就展現出協同操作的跡象,並非自然形成的口碑,而是一種「工廠化生產」的資訊攻擊。
這類攻擊有幾個明顯特徵。首先,語言高度重複:社群平台充斥「大內宣」「恐嚇片」「浪費公帑」等標籤,幾乎無分析、無舉例,只是大量複製貼上,符合蘭德所謂「謊言水龍頭」的低內容、高頻率特徵。
其次是跨平台同步:從 PTT 到 YouTube,從台灣在野政黨到中國官媒,言論步調驚人一致。當國民黨立委批評影集的同時,中國國防部也緊接跟進,形成「雙聲道操作」的戰術態勢。

圖/零日文創
更進階的是「假外語人」
自稱國際觀眾、語句格式化、內容空洞,意在製造「全球都在笑台灣」的錯覺,打擊本地觀眾信心,讓真正的觀眾選擇沉默。
這些帳號多為新註冊、評論集中於單一主題,與機器人或水軍配合,短時間內湧現負評,壓制正面聲音,讓留言區成為心理戰的第一線,而他們的目的是吸引原本就討厭本劇集但可能從未收看的觀眾,以機器帶動真人,或者以真人帶動真人的方式佔領討論區。
總結來看,這就是典型的「帶狀攻擊」:低強度、高頻率、跨平台操作,再加上假國際視角,最終讓真實觀眾噤聲、輿論空間被污染。
因此,當我們回顧《零日攻擊》在華語圈的遭遇,可以說它不僅僅是影視作品的爭議,而是一場活生生的「輿論戰實驗」。這種帶狀攻擊的威脅,比帶狀皰疹還要致命,因為它並非只攻擊個體,而是針對整個社會的認知免疫系統。它讓專家不敢評論,讓觀眾懶得辯駁覺得疲憊,最終讓公共空間被廉價口號占滿。
如果說華語圈的評論場域被「帶狀攻擊」與「假外語人」充斥,那麼日本觀眾的反應則提供了一個對照組。因為目前在外語市場中,日本是唯一合法能透過日本亞馬遜( Amazon Prime Video Japan) 收看《零日攻擊》的國家。這讓日本觀眾成為極為珍貴的樣本:他們相對不受華語圈的資訊攻擊左右,而是憑著自身的文化語境與觀影經驗,給出多元且細膩的評價。
讓我們先看看日本知名媒體的評論:

圖/翻攝自週刊文春CINEMA オンライン オリジナル
除了剛剛提到的《日本實業論壇》、《世界日報》外,
《JBpress》在專欄中以《「與中國的戰爭早就已經開始了」—— 正在 Prime Video 上播出的台灣影集《零日攻擊》,完成度實在令人驚艷。》(〈「中国との戦争はとっくに始まっている」プライムビデオで公開中の台湾ドラマ『零日攻撃』の完成度がとにかくすごい〉.2025 年 8 月 17 日) 為題,乾脆地把這部劇視為「現實的延伸」,標題就直言「與中國的戰爭早就開始了」。文章大幅肯定其完成度,並把它納入「東亞深層取材」的脈絡,顯示日本評論者不只是談影視,而是直接連接戰略格局。
《毎日新聞》在 2025 年 8 的報導〈描繪中國入侵的非典型台灣影集《零日攻擊》,製作團隊的想法是什麼?〉(中国による侵攻描く異例の台湾ドラマ「零日攻撃」)。
2025 年 8 月 10 日,把重點放在創作者的聲音。它引述劇組成員的說法:「這不是宣傳,而是要讓觀眾面對現實威脅」。報導同時指出,台灣的文化人往往要冒著市場與政治的雙重風險才能完成這樣的創作。這是日本媒體對「自由與表達」框架的熟悉切口。
《文春線上》同樣在 8 月 8 月的新聞〈如果台灣有事成真會怎樣?高橋一生也參與演出,大膽挑戰禁忌題材的影集《零日攻擊 ZERO DAY ATTACK》〉〈もしも台湾有事が現実になったら?高橋一生も出演、大胆にタブーに挑戦したドラマ『零日攻撃 ZERO DAY ATTACK』.2025 年 8 月 23 日〉,則把焦點拉回到卡司與題材禁忌。報導強調「高橋一生」與「水川麻美」的跨國參演,並藉由訪談台灣演員楊大正、連俞涵凸顯「這樣的題材本身就是一種挑戰」的概念。換言之,文春把它當成娛樂圈內少見的「禁忌突破」。

圖/零日文創

圖/零日文創
文化導向的 CINRA.NET 則在 2025 年 8 月發表〈描繪中國軍事侵略的台灣影集《零日攻擊》,為何會誕生?「這對日本來說不是別人的事」〉(〈中国の軍事侵攻を描く台湾ドラマ『零日攻撃』、なぜ生まれた〉2025 年 8 月 22 日),則向團隊追問:為什麼台灣會誕生這樣一部作品?這樣的作品與日本又有何關係?它探索台灣社會的現實壓力,以及這部影集如何把日常與國安議題連接起來。這樣的框架屬於文化新聞的典型,即去追問「生成的條件」,而不是單純判斷好壞。
至於非專業媒體的一般日本人呢?
在日本的 Note 平台,有觀眾在第 5 集後寫道:「這一集同樣是資訊密度極高的劇情,中國與台灣的戰爭逼近,緊張感逼人」(「今回もまた、手の込んだ情報量の多いドラマ展開です。中国との戦争が目前にせまり、緊張状態が続く台湾」;渡瀬水葉,Note,第5話レビュー)。這樣的文字不僅顯示觀眾對劇情的專注,也表達出他們會直接把影像文本連結到當前地緣政治緊張的敏感度。另有第 8 集的心得則談到跨境家庭與校園霸凌橋段,強調這些情節「極具說服力」(「説得力があった」;渡瀬水葉,Note,第 8 話レビュー),顯示觀眾感受到戰爭如何滲入日常生活與親密關係。
在 Filmarks,日本最大的影視評分社群,數據更直觀地揭示了輿論狀態。該劇目前的平均分數約為 ★3.5(Filmarks,劇集頁面),呈現「兩極化」分布。支持者強調:「這部劇不是拍戰爭本身,而是揭露有事下的社會恐慌、資訊戰與輿論操弄」(「戦争そのものではなく、有事の社会的パニックや情報戦、世論操作を浮き彫りにした」;Filmarks,用戶評價),甚至有人感嘆「這樣的企劃在日本幾乎無法通過」(「日本ではこの企画は通しにくい」;Filmarks,用戶評價),顯示對台灣影視敢於處理嚴肅題材的敬意。另一方面,批評者則直言「節奏拖沓」(「テンポが悪い」;Filmarks,用戶評價),認為節奏掌握尚待加強。可見日本觀眾的正反意見雖然矛盾,但都集中在敘事與技術層面,而非空洞的政治標籤。
此外,在 X(Twitter) 上,部分觀眾將劇情轉化為寓言式的解讀。例如有人提問:「連公務員都只是為了私利行動,那麼國家究竟是什麼?」(「公務員も含め皆が自分の利得で動く、国家とは何か?」);也有人認為第 7 集「像是日本《世界奇妙物語》的風格與台灣寓言的融合」(「世にも奇妙な物語タッチ×台湾ローカルな寓話」)。這顯示出日本觀眾願意將作品放入自身文化框架重新閱讀,而非僅停留在表層批評。
即使是在匿名論壇 5ch,也有人展現出自律氛圍。有網友提醒:「Amazon 的早期評論很多只看了一集就打分」(「Amazon の早期レビューは1話だけ見て評価しているケースが多い」),呼籲大家「應該完整看完再下結論」(「全話見終えてから判断すべき」)。這樣的討論雖然瑣碎,卻透露出一種「共同體責任感」:即便分數不高,觀眾仍願意彼此勸誡不要草率。
綜合來看,日本媒體與觀眾的反應具備三個關鍵特徵:
1.多層次性:評論不只停留在喜歡或不喜歡,而是從劇情細節到社會寓意進行全方位分析。
2.兩極化但有根據:支持與批評都有立足點,爭論的核心是戲劇手法與現實意涵,而不是意識形態標籤。
3.文化對話的自覺:觀眾能把台灣的經驗轉化成反思日本社會的鏡子,讓作品超越國界,進入更廣泛的公共議程。
這與華語圈「帶狀攻擊」的空洞喊話形成絕對反差:前者是機器人和假外語人用來毀滅討論環境而製造的噪音,後者是真實觀眾透過文化文本進行的有益於多元觀點交流的對話。正因如此,當我們說「機器人和假外語人滾蛋吧」,不是單純的情緒發洩,而是一種文化戰線的宣言:
唯有真實觀眾的多元聲音,才能守住影視作品的公共價值,抵抗資訊戰對輿論空間的污染。

四.面對恐懼與嘲諷,專家和粉絲該怎麼辦?
如果你能讀到這邊的第四段,就算你不是喜歡《零日攻擊》或者 L.U.C 的粉絲,甚至根本不認識 Lizard 那我想你也不會是機器人或者假外語人,畢竟這字數已經超越了八千字,所以你能讀完你的認知能力以及教育水準應該有一定程度以上,就算是個反對方也是一個有一定程度的反對方。
所以讓我們進入這篇文章含金量最高篇幅最短的最終段落。
前面我們先從國內輿論泥巴攻勢再到外語媒體多元觀點,接著到了我們的亞洲好朋友日本,現在我們要回到本土,來探討一下對《零日攻擊》的帶狀攻擊在台灣如此有效的原因。
首先,根據前面的討論我們會知道,如果希望《零日攻擊》不淪為二元式的扁平討論,而是要像前面國際外媒或者日本那樣展開立體的討論空間,我們首先需要跳脫政治紛爭,透過影視的類型分析或者具體的文本描繪來展開討論其內容與延伸議題,而且不急於馬上褒貶。
在台灣,最擅長做這件事的人,就是影評。
以下為了減少紛爭,模糊焦點,我就不特別一一點名了,但若平常有在觀看影評的人,絕對會發現許多平常就有在熱烈活動的影評對於《零日攻擊》其實是三緘其口的,無論是寫文字可以寫的深情款款、義正嚴詞,還是拍影片可以說的趣味橫生、充滿智慧的那些你經常甚至等等你划手機或者看YT會滑到的影評……
他們多半對《零日攻擊》噤聲。
我當然也不點名這次有談《零日攻擊》的影評或相關媒體,畢竟如果這樣做的話,他們原本默默實踐他們身為影視評論產出者的義務或者責任又會被歪曲成為特定政黨的側翼了,這是我們國內現在輿論環境對文化生產最有病的氛圍,那就是我們的許多國民一邊說「政治歸政治,藝術歸藝術」的同時,卻任由政治強姦藝術,讓藝術不再能想像與詮釋我們所生存的現實,最終需求帶動供給,讓市場上不再有這樣的「純粹藝術」,而只剩下「閹割藝術」。
這不是一朝一夕在台灣發生的事情,藝術本身都是如此,遑論對於藝術的評論?
那我想要具體的談什麼呢?

我要談的是促成這種環境,要談的是影評噤聲後,「蜀中無大將,廖化做先鋒」,妖魔鬼怪取代各方正神坐到神壇上開壇弘法、扭曲教義的根本原因,除了最一開始前述來自中國中央廚房以及國內特定政黨或者意識型態,也有影評這個「職業」的當代處境。
在社群媒體時代,影評這個「身分」早已非傳統報章雜誌專屬,這也不是什麼新鮮事,因為正如 2023 年我自己在我自己的付費文章《從爛番茄五十美事件淺談當代影評人的處境》所寫的,傳統意義上以影評為業即可生存的「專業影評人」早已在當代消聲匿跡,而這與我們網路科技進步大有關係:
這些本來該成為「專業影評人」的人們,如果不是躺在墳地(比如羅傑.埃伯特(Roger Ebert)、寶琳.凱爾(Pauline Kael))此時可能正在教學,上班,或者跑 Ubereat,事實上,如果我們說「專業」意味著此人以此維生,我們在當代幾乎沒有所謂「專業」影評人,他們往往還有其他更能營利的身分,比如前述的教授,上班族,外送師,作家,娛樂記者,或者當代一點,youtuber 或是 titoker。
其實專業影評人消失不是這幾年的事情,隨著網路文化興起,人人都能在社群網站發表自己對電影的評語,影評就沒那麼神祕與稀奇了,而在網路上發表自己對某部片的好壞評價,往往就是成為影評的第一步(所以爛番茄粗暴評分長期被學者或者電影人批評,怎麼可以把不同類型片放在一起,不同群體的人分數拿來平均,甚至只分成影評跟觀眾就覺得分類夠準確了?但批評又如何呢?爛番茄就是可以拿到資金繼續使用,因為很多人看,這意味著很多人贊同這樣的作法。)如果他走的更遠,遠離人群就是一件很可能的結果,畢竟電影裡所有的元素,你都可以深入要求到極限為止。
當然,你也可以說我這不過是一家之言,那麼,讓我們看看《放映週報》這個台灣的有公信力的國家的媒體的那篇《「老派」影評的浪漫:訪柏林影展策展人潔西卡江》吧,為《綜藝》、《視與聽》、《紐約時報》、《洛杉磯時報》、《電影評論》這些有頭有臉的媒體撰稿的潔西卡江(Jessica Kiang),作為柏林影展策展團隊成員的這位資深影評人,對於影評人作為一項全職工作怎麼說呢?
「除了報紙媒體,基本上沒有什麼固定的讓你寫作的影評「正職」,在(英語)報紙的正職影評工作,全世界只剩下大約 10 個了。而這些崗位的數量還在不斷減少。」
當多數影評人都必須以此為副職,那些能讓他們以此獲利的工作自然不該付出太大的成本,或者反過來說,必須獲取他們認為足夠值得的利益他們才能全心投入。
而無論是身為前者還是後者,都沒多少人,特別是那些已在此領域有成就的人,願意為了《零日攻擊》這樣駛入台灣影視禁區的作品冒險,特別是他們必須承受軍事等級的網路攻擊持續的在他們談到《零日攻擊》的臉書粉專或者 YT 頻道上的惡意留言的精神負擔以及實際流量的可能損失的時候了。
他們可能光是寫文就必須承擔巨大壓力,更別說發出後等通知甚至是看私訊了,如同那些喜歡《零日攻擊》的粉絲,在對作品發出具體稱讚前,往往也必須擔憂是否會被人嘲笑一樣,除非該討論區已有大量支持者留言,抑或是經營者有秩序且決斷的管理惡意留言與異常留言,那麼這種狀況實在是難以避免。
因為有別於自由且觀點各異的個體,成群且統一的網軍將會順著「#零日攻擊」的標記一路找到他們,如同所有上架《零日攻擊》的平台的官方粉專一樣,那本身就是毀滅影視討論立體空間的惡意襲擊。

圖/Gemini 繪製
而如果影評們或所謂影視 KOL 今天是靠網路品牌生存時,與《零日攻擊》牽扯上任何關係,都可能對他們的粉絲造成巨大割裂,特別是在網軍或者偏激的真人帳號刻意留言引戰下,留言區馬上就被有意分割成兩派互動,而引戰者可能隨時都可以脫出這個用來引戰的並非他本人所持有的隨手可拋棄的非唯一帳號,將戰場交由兩派真人互鬥。
就像地頭蛇照三餐替你的店鋪「裝修」,三天兩頭一次,一開始你的客人就算同情你而繼續光顧,但到後面他好一點是為了自身安危帶著歉意逃跑,糟一點就會覺得你難道沒半點問題也開始懷疑你。
更別說在台灣社會,由於過往威權統治的後遺症,還有轉型正義的做半套,大部分時刻我們的影視產品的主要功能,就是像中國的那些當代影視產品一樣,負責替觀眾提供一種現實的逃逸路徑,而電影也好影集也罷,都是看完後不久即忘掉最好別帶到現實的東西,又或者是建構在虛構語境來操作來遊戲的東西,比起那些疏理歷史脈絡,解構權力關係以及社會現象的作品,我們更喜歡那些快義恩仇,刺激我們大腦分泌多巴鞍,甚而透過溫情主義賺我們熱淚不問是非只求和解的作品。
追根究柢,我們或許該過問自己,什麼時候「國家安全」被染上了政治色彩?而我們又是基於什麼樣的潛意識與歷史傷痕抑或是經濟關係,也漸漸遠離此類放在我們眼前的現實問題?
那些口口聲聲說《零日攻擊》有色彩的人,手頭的油漆桶從未乾涸,正如他們從未放下他們手中的槌子,讓他們覺得會惹怒中國的作品,通通變得扁平一樣。
鄉愿者,德之賊也。而無論是政府還是百姓,我們對於勇於捍衛多元討論空間,讓惡意破壞者付出代價的決心,以及對於偉大藝術的追求與執著,遠遠無法超過我們對於中國的恐懼,還有那塊看得到但可能根本吃不到的中國市場的渴求。
我們欺騙自己帶狀攻擊是出於一般個體的自由言論,正如我們欺騙自己身為影評有「民主社會有不表態的自由」,這些自我欺騙終將會讓我們付出代價,因為我們自我欺騙這只是「遠離一部有爭議的影集與風波」實際上卻是向我們的敵人俯首稱臣在還沒戰敗被關進他們的網路長城前就自我禁錮。
而這一切終將讓我們的靈魂窒息,在血紅的皮蛇纏繞我們的腰際,使我們的肉體壞死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