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乳雞與楚國獨立：屈原其實根本是黑熊學院成員？

豆乳雞與同根生

一名開豆乳雞攤的中國移民，在嘉義的店鋪前擺出告示，被網友拍攝下來之後流傳引發爭議。告示是這麼寫的：

「老闆是東北人，請不要講台語，謝謝！」

議題延燒幾天之後，這名自稱來自中國遼寧的店老闆決定暫時休業，說法是：「黑紅不是紅」、「會擔心自己和家人在營業期間被惡語相向」。這位店老闆與台灣妻子結婚後移民台灣，他原本從事中醫產業，證照資格不受台灣承認，因此才改行做餐飲。

這本是一件小事，或許過陣子老闆想通了，理解到「不會有網友真的千里迢迢去嘉義只為了對他全家惡言相向」，可能會修改一下告示的措詞，重新開業也說不一定。

不過顯然中國國台辦沒打算放過老闆。國台辦發言人陳斌華 5 月 28 日針對這家小小的豆乳雞攤，引用曹植的詩，說：「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還說「兩岸同胞同根同源，是一家人」，並譴責台灣網友「毫無人性」，「難道不應該多一點包容和關愛嗎？台灣不是自誇最美的風景是人嗎？」最後起承轉合，結論是「民進黨要負責」。

有意思的是，豆乳雞攤老闆是遼寧人，自稱來自東北，這使得許多網友在網路上嗆聲「台灣的東北是宜蘭」。但真正的問題可能是，如果以現代語言學定義的「語言」與「方言」，遼寧人完全聽不懂台語，這表示台語與東北語言（無論豆乳雞老闆的母語是北京官話、東北官話，還是膠遼官話）沒有辦法在不額外學習的狀態下「自然互通」，這反而證明了台語事實上並不是北京話的「方言」，而更可能是一種混和日本與荷蘭詞彙的「語言」。

更別提，豆乳雞攤老闆也可能根本不是講「廣義漢語」的人，而可能是講滿語、蒙古語、或錫伯語，這個機率也不算不高。

那麼，國台辦是以什麼標準，說我們與中國「同根生」呢？是文化嗎？是語言嗎？是血統嗎？還是只是純粹的政治想像呢？在回答這些問題之前，讓我們先來談一下「屈原」。

屈原的主張根本就是「戰國時期的黑熊學院」

近來是端午節。按照國台辦的慣例，大概又要來叫台灣人「若不當中國人就不准吃粽子、賽龍舟、紀念屈原」。不過，端午節的靈魂人物「屈原」是否認為自己是中國人呢？顯然並不是，他生存的年代根本沒有中國這種概念，而且，他還是楚國獨立主義者，反對大一統兼併，跟現代劉仲敬主張的「大蜀民國獨立」八七分像。

在被認為可能是屈原創作的《九章．惜誦》中，我們可以看到他對楚國陷入危機的深刻焦慮，甚至可解釋為一種「未蒙正視的亡國預言者」。

若用現代語言說明，戰國時期的楚、齊、秦、魏等就像今天的國際關係體系內的主權國家，彼此有外交、軍事、間諜、聯盟與背叛等操作，沒有什麼「一家親」這回事。

楚國在戰國中期曾是非常強大的國家，屈原活躍時則是進入了外交失敗、軍事受壓的時期，他對懷王屈服於秦國外交壓力極為痛心。他認為楚國不應對秦卑躬屈膝、喪權辱國。就像今天有人主張台灣不能輕信中國善意、必須自主防衛。

更重要的是，屈原擁有「備戰思想」，他不信任與秦的外交和談，主張堅守尊嚴、拒絕綏靖，與楚王的立場相悖。這反映在「張儀欺楚事件」與「武關之會」，有興趣的讀者可以自己去研究這段歷史。總之，屈原根本就是「戰國時期的黑熊學院提倡者」，只可惜楚王並沒有相信他，最終導致秦併吞了楚國。

粽子、香草，與南方巫覡文化

此外，屈原的詩歌大量使用楚地巫文化、地景神話，和當時「中原」主流雅正之音截然不同，是一種具地方自覺的文化實踐，也就是說，屈原的楚國獨立思想不僅是政治上的，更是文化上的。

當代中國民族主義論述將屈原套進「中國古代愛國詩人」的敘事，實際上就是把楚國哀歌扭曲變成大一統的養分。但，若細究歷史與文化脈絡，屈原其實是為楚國主權與文化奮戰的「分離主義」政治思想家，而不是什麼「愛中國」的詩人。

到底屈原是怎麼跟粽子扯上關係的？首先，最早的端午，與屈原無關。在屈原死後好幾百年，《史記》雖提到屈原投江自盡，卻沒說端午節是為了紀念他。

端午原本是驅疫驅邪、祭祀五毒的夏季節日，與南方巫俗有關，流行於楚地與吳越，強調蛇、蟾蜍、艾草、龍舟等陽氣／陰氣對抗。簡單說，因為「南方很熱」、「季節轉換時，衛生保健值得擔憂」，大家為了健康起見才過端午。

換句話說，現今地理位置屬於所謂中國的古代南方民族吃粽子、賽龍舟，是為了避邪、祭神、祈福，不是為了紀念屈原。

至於屈原與端午的連結，是從漢代以後開始的官方操作。《續齊諧記》等文獻才開始出現「百姓哀屈原投江，為之包粽投入汨羅」的說法，但這是後世對地方傳說的收編，當然不能當成信史。

到了六朝、唐宋之後，士大夫階層把端午從「民間邪神節日」轉化為「忠臣殉國之日」，讓屈原成為一種「華夏忠烈精神」的代表。

為何端午會被偷換概念

這是很典型的「文化正統化」的過程：把難以解釋的「巫俗」納入後世文人寫好的故事裡，把歧異性可能極大的「地方神靈」代換成單一一個「愛國詩人」，再把具有地方文化特色的民間節日意義改寫成中國官方大一統敘事。

在近代民族國家建構中，屈原變成「中國文化精神的象徵」。尤其是清末民初與國民黨時期，端午節與屈原被用來宣傳「忠君愛國」「以身殉道」的儒家忠烈精神。現代中國官方課綱、文學教育、愛國歌曲，進一步塑造屈原為「第一位愛國詩人」，把他從楚地巫詩人變成中國民族主義烈士。我想屈原本人在地下有知，也感到「十分緊張」。

當中國政府繼承這一整套屁話傳說的時候，事實上是刻意忽略了屈原所屬的文化與所謂「華夏文明」的根本差異。

首先，《楚辭》本身就是與《詩經》對立的文學系統，語言與詞彙大量非中原用語，充滿巫術、夢境、香草與神靈。《九歌》《天問》等作品展現出極強的楚地神祇系統，和儒家「風」「雅」「頌」的脈絡與傳承完全不同。

屈原以詩祭神，是祭司與詩人合一的角色，這在中原文化（尤其儒家）中是極罕見的。因此，要說屈原代表「炎黃子孫」、「華夏正統」，他本人一定會冒出一萬個問號 ——「我才不是炎黃子孫呢」！「誰跟你中原正統」？

一些學者也指出，楚文化為巫文化強烈的母系神話系統，強調巫女、山神、河神等自然崇拜，與華夏農耕─宗法父權體制相異。像《九歌》裡面，神與人常以戀愛關係互動，是一種強烈的感性宗教觀，與儒家「敬而遠之」的祭祀態度背道而馳。

最重要的是，華夏正統認為楚國是「蠻夷」，怎麼忽然你要用它的人物的時候它就不是了呢？根本華夏自助餐！春秋戰國時期，楚國經常被稱為「蠻楚」，是文化邊陲，屈原雖受到後人敬仰，但其原始文化背景其實反而完全不受尊重，甚至被政治清洗或模糊處理，以便納入中國主體敘事中。

南韓的巫女薩滿傳統與「江陵端午」

奇怪的是，位於相對較北方的國家南韓也慶祝端午節，他們稱之為「端午祭（단오제／Danoje）」，但內涵不僅與台灣或中國的端午節不同，還特別保留了「巫俗性」與「地方信仰」的原貌 —— 這點跟楚文化的端午反而比較接近。

若以「江陵端午祭」為代表，南韓的端午傳統表現出的是「巫儀中心」，而非愛國敘事。江陵端午祭是一種為了祈求豐收與消災解厄的祭神儀式，包括迎神、請神、祭神與送神四個儀式階段。特別祭拜的是「大關嶺山神」與「女神獻祭巫舞」，以音樂、舞蹈、戲劇向神明表演。

此外，南韓端午保留了巫舞與民間信仰，有大量的巫女參與儀式，跳巫舞、唱巫歌，民俗面具戲、搖卦求籤等活動廣泛進行，具備神秘主義與薩滿靈媒性質。巫女領導祭儀，以跳舞請神入體，象徵人神之間的直接交流。五月初五被稱為「惡月惡日」，屬於天地不穩、陰陽失衡之時，因此需要透過神靈溝通來重建秩序。巫堂系統正是處理這種「界線模糊」的精神科技，與端午的民俗邏輯相符，因此「端午」這個詞彙雖然確實是從漢文化傳入，但在韓國發展出了具有鮮明本土特色的實踐方式。

正因如此，江陵端午祭在 2005 年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被視為是東亞地區保留最完整的夏季農耕祈福節日之一。但也可以想見，中國網友並不理解南韓的端午節慶內容與中國其實不同，而惡意攻擊說南韓文化盜用，這是非常錯誤的見解。真要說，是中國惡意扭曲盜用楚國文化為政治資本，南韓保留了一個更接近楚文化精神且在地化的特殊分支版本才對。

炎黃子孫？還是蚩尤子孫？

當討論到文化中的巫術面向時，我們不免會想起中國大一統敘事中「炎黃子孫」這詞彙的荒謬性。而去思考，對於東亞地區偏南方的居民，身為「蚩尤子孫」是否更有可能？

蚩尤被形容為黃帝的戰敗者，據稱活動於長江以南、苗蠻之地，掌握風雨、霧氣、金屬技藝，被視為南方巫術的化身，象徵著多神、自然信仰、部落聯盟、非中央集權的生活樣貌。

這點與屈原很像，蚩尤與屈原都來自黃河流域文明所鄙視的「南方異文化」，身上都攜帶著巫術與神靈共感的氣質。若說屈原是南方巫文化的文化化身，那麼蚩尤就是其神話源頭。一邊說自己是炎黃子孫，一邊祭祀屈原，不覺得哪裡怪怪的嗎？

講了這麼多，其實要繞回來說一開始的豆乳雞老闆，說穿了，聽不懂台語根本不是問題，那個板子其實有更好的寫法：

「老闆來自中國東北，目前還聽不懂台語（也聽不懂客語、原住民語），謝謝！」

這樣不就解決了嗎？

我們沒有要中配老闆「硬學台語」的意思，更沒有想要威脅他的人身安全。只是想問：「關於這個土地上千絲萬縷的語言與文化張力，你難道沒有更好的表達方式嗎？」

只有溫柔值得溫柔，如果這個板子一開始表現的是溫柔，那麼就會得到溫柔的回應。我們的「南方敘事」、「海洋敘事」一向受到來自「北方」、「中國正統天命」的邊緣化跟打壓，國台辦卻說我們「喪失人性」？不，面對強敵，「反抗」也是人性，甚至比「自我奴役」的反應更人性。這才是屈原教會我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