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競選期間,我從未看見王鴻薇本人出現在她的選區,也不太清楚她的服務處有幾個,究竟設在哪裡。然而,最近我看到她本人了。

她跟三三兩兩的工作人員,站在民權東路與復興北路路口的小廣場宣傳反罷免。工作人員拿著「還稅於民」、「普發現金一萬」的標語,王鴻薇也不再像是之前競選街掃時,放任老公向反對民眾狂比中指的態度,而演出更無害、溫和的角色。

若你往台北市中山區與北松山區繞一圈,你會看見已經豎立了多個巨大看板,都是柔和的色調,配上王鴻薇的微笑肖像,訴求她是「清新且優質立委」、「罷免無理」。

但她真的是嗎?

她身為國民黨立委,多次配合傅崐萁讓國家預算被惡意凍刪,更曾主動提案刪除 消防員頭盔等裝備的 2 億元預算,理由竟然是認為賴清德政府不該「為未來戰爭災害做準備」。當大罷免剛成形時,她公開放話「沒有在怕罷免」,然而一方面又提案凍結中選會預算,要求中選會提出「罷免連署新式適用格式」,試圖對連署書收集造成實質阻礙。

中國國民黨立法院黨團總召傅崐萁(前中)、首席副書記長王鴻薇(前右)與書記長林思銘 (前左)都是這回立委大罷免中最矚目的其中三位。
圖/中央社記者鄭清元攝

王鴻薇目前擔任的是台北市第三選區立委,這個位置她從蔣萬安手中接過來,看似沒有什麼阻礙。或許,她真的認為以現在的藍綠版塊,自己不可能被罷免。但有趣的是,北市第三選區 —— 跟台灣許多的選區一樣 —— 是個無法一概而論的複雜之地,藍綠支持在其間交錯,不是鐵板一塊,儘管藍營實力確實不弱。

王鴻薇是否是無辜的不該被罷免,這個問題,就留給台北市第三選區的選民做判斷。我們先來談大罷免的戰場雛形。

24區立委罷免全面熱戰

2025 年 6 月 20 日,中選會宣告了第三階段大罷免啟動。

目前罷免成案立委為傅崐萁、黃建賓、鄭正鈐、林沛祥、萬美玲、魯明哲、涂權吉、牛煦庭、廖先翔、羅廷瑋、黃健豪、廖偉翔、邱若華、呂玉玲、丁學忠、葉元之、王鴻薇、李彥秀、徐巧芯、賴士葆、羅智強、洪孟楷、張智倫、林德福。預計將於 7 月 26 日舉行罷免投票。

雙北大罷免辦公室6月27日共同召開「國會派對:生存之亂」遊戲發表會,罷免團隊說明製作緣由,以及遊戲關卡取材自立院開議以來,所發生過的事件與言行。
圖/中央社記者黃旭昇新北攝

若分析選區位置,可以發現絕大多數通過三階罷免的立委大都集中在基隆市、新北市、台北市、桃園市及新竹市,這些區域正是台灣人口最稠密、都會化程度最高的地方。其次,則是台中都會區的三名立委。這顯示「藍白禍國」的認知,在中北部以及都會區是最受共鳴的。

這讓人感到有些擔憂,究竟其他地方是真的不覺得現在台灣正陷入險境?還是目前傳播大罷免議題的方式整體來說「空戰過強」,「陸戰」有待加強?這是否會影響到最終結果?

由於參與各地罷團並且制定宣傳對策的民眾,很多都是嫻熟手機與網路技術的青年世代,他們制定了十分精密有效的網路宣傳方式,包含 Line@(即 Line 官方帳號)、threads、臉書、IG 等等,尤其是「山除薇害」團隊的陸戰與空戰節奏掌握的很好,特別讓人印象深刻:他們固定在各大傳統市場以及人潮流量多的交通路口蒐集連署書,並且會透過 Line 事先通知民眾可以前往,在各階段主動群發告知目前連署狀況,精準有效的傳達訊息,而不會產生打擾的感覺。

這樣精密的操作,在王鴻薇所在的台北市第三選區顯然十分奏效,甚至產生了連署審核成功率 100% 的完美結果。顯見如果策略得當,即便在貌似泛藍的都會區也能順利召喚出足夠的罷免動能。剛如何讓這樣的成功經驗複製到其他地方,並且成功在 7 月 26 日那天呼喚選民出來投票,值得我們繼續觀察與思考。

冷戰?熱戰?

過去台灣曾面臨過數次罷免議題,從直轄市長到民意代表都有,包含韓國瑜、林昶佐、陳柏惟,甚至早先的黃國昌。

對於被罷免一方來說,最感到糾結的其實是「熱戰」、「冷戰」的策略考量。究竟要放冷,讓投票人數不足來逃避罷免?還是要加入熱戰,鼓動支持者出來反對罷免以自保?

但全國 24 區立委全面都遭遇罷免時,似乎沒有放冷這個議題的空間。因此,身為統媒聯合報系出身、前新黨黨員的王鴻薇沒有辦法掉以輕心,十分敏銳的開始放低姿態街掃,投注大量成本豎立反罷免看板,營造自己無辜受害的形象,同時也希望大家趕快忘記她丈夫是怎麼對選民比雙手中指的。

接下來,剩餘的 23 區立委也勢必需要投注一樣多的資本,來逃避被罷免的命運。若沒有做到這種程度,而民間罷團又卯足勁催票,那麼最終其中不少人被罷免似乎是十分可能預期會發生的結果。

中選會審定公告,24件國民黨立委罷免案、以及目前遭停職的新竹市長高虹安罷免案成案,7月26日投開票。
圖/中央社

焦點轉移?或者議題深化?

自從多個選區三階過關之後,大罷免的議題表面上似乎有些降溫。但我卻覺得,驅動大罷免的動機與信念,似乎正以其他方式重新在網路上發酵。

第一點是「防災包搶不到」。

許多青年世代網友近期都在分享「買不到現成防災包該怎麼自己製備」的資訊。他們當然不是因為台灣頻仍發生的地震而在準備防災包,而是「預期戰爭可能爆發」的心理。

奇怪的是,國民黨每天把黑熊學院跟沈伯洋往死裡打,說民防沒有意義、是假議題,但搶購防災包的網友卻不減反增。更有甚者,不少女性網友的防災包裡,甚至備有「臨時避孕用品」,這是用以應對「受到敵軍性侵」的狀況。這種準備讓人感到十分不適又恐懼,但我們卻不能把雙眼移開,因為在目前瞬息萬變的國際情勢與藍白亂政之下,這不是完全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花蓮縣政府6月19日起發放防災避難包,花蓮縣長徐榛蔚(右)、花蓮縣消防局長吳兆遠(左)介紹防災包內容物品。然而這款防災包隨後也被發現其中LED手電筒「充電就冒煙」,防災包內物品說明「滿滿的簡體字」品質令人質疑。
圖/中央社記者張祈攝

第二點,則是台灣網友對以色列與伊朗衝突的看法,如何帶入了自身的投射色彩。

伊朗的核子計畫是近來引發衝突的核心。儘管伊朗堅稱其核子計畫僅供和平用途,但美國和以色列對此深感懷疑,並認為伊朗正試圖發展核武。美國在 2018 年退出《聯合全面行動計畫》(JCPOA,即伊朗核子協議)後,重新對伊朗實施嚴厲制裁,旨在遏制其核子活動並削弱其經濟。這些制裁對伊朗經濟造成了巨大衝擊,但伊朗並未因此放棄核子計畫,反而逐步恢復了鈾濃縮活動。

雖然有報導指出伊朗核設施受到攻擊,但根據美國國防情報局的初步評估以及其他消息來源,這些攻擊並未徹底摧毀伊朗的核子計劃核心,可能只是使其進程延遲數月。有部分濃縮鈾在攻擊前已被轉移,且離心機等關鍵設備基本完好無損。對以色列而言,伊朗長期以來被視為最大的戰略威脅。伊朗多次公開宣稱要將以色列從地圖上抹去,並支持如真主黨、哈瑪斯等反以色列武裝團體。如果伊朗獲得核武,這種威脅的性質將發生根本性變化,從常規戰爭威脅升級為國家滅絕的潛在風險。

但這為何引發台灣人高度關注?

目前網路上有兩種看法,一種認為台灣的地位如同以色列,時時刻刻處於滅國邊緣。另一種認為台灣地位如同伊朗,受到大國迫害。嚴格來說,這兩者都不算完全正確的類比,但硬要說的話,應該是前者比較接近事實,因為以色列是個存在本身具備高度爭議的民主國家,就跟台灣一樣。

伊朗首都德黑蘭的國家電台6月19日遭以色列飛彈攻擊。
圖/安納杜魯新聞社/中央社

以色列或伊朗:我們更像哪個國家?

台灣和以色列都是在一個充滿敵意且強權環伺的區域中,成功建立並維持民主制度的國家。以色列面對的是周邊阿拉伯國家和伊朗的持續敵意,而台灣則面對中國長期且不放棄武力犯台的威脅。兩者都必須在高度緊張的外部環境中捍衛其民主價值。

以色列的國家存在和邊界長期以來都是國際爭議的焦點,特別是在巴勒斯坦問題上。台灣則面臨中國聲稱其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的強烈主張,這使得台灣的國際地位和主權始終處於模糊和爭議之中。

此外,以台兩者都位於重要的地緣戰略位置。以色列在中東地區是美國重要的盟友,對於維持區域平衡至關重要。台灣則位於第一島鏈的關鍵位置,對於印太地區的戰略穩定和全球科技供應鏈(特別是半導體)具有舉足輕重的影響力。

由於外部威脅巨大,以色列和台灣都高度依賴美國等主要盟友的支持,包括軍事援助、情報共享和外交聲援,以確保自身安全和國際空間。

上述狀況,都讓台灣 —— 身為一個開放的民主社會,國際行為和外交政策遵循國際法規 —— 處境看起來更像以色列,而非像是伊朗,後者具備高度意識形態色彩的神權極權國家,其區域政策和核子計畫被國際社會廣泛視為威脅。

因此,當台灣網友轉發以色列的備戰圖文時,他們事實上做出了判斷跟選擇 —— 我們必須要有以色列般強韌的意志,才能不被滅亡。

以色列俾什巴建築物成一片廢墟。
圖/路透社/中央社

我們的未來?

面對一個遺忘未來的國會,我們正在學會重新記得自己的責任。

台灣的年輕世代,並不只是用網路記錄災難與荒謬。他們也開始學會組織、策動、讓地方重新成為政治的現場。我們看見的是一群奪回主權、奪回未來的人們 —— 如同組裝一只防災包,他們也在為這個國家裝備另一層民主防線。

王鴻薇是否被罷免,或許不是這場運動的終點;而是我們是否還相信集體記憶有力量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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