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Quad」四邊機制成形　「一個戰區」構想重塑印太安保

在美中對峙升溫、軍事熱點交織之際，日美澳菲安全架構「S-Quad」浮出水面，日本學者更罕見地在美國智庫公開呼籲台灣參與軍演，並提出整合東北亞與南中國海的「一個戰區」戰略構想。

二戰後由美國主導的「軸輻式安全體系」（Hub-and-Spokes System）——由時任國務卿杜勒斯提出，以美國為樞紐，向亞太輻射出美日、美韓、美菲等雙邊同盟——旨在避免區域內互信不足、彼此難以合作時，遭敵手各個擊破。

如今，這套架構正逐步讓位於模組化、多支點的新型防衛網絡，重塑了印太多邊聯防秩序，也為台灣軍事參與敞開嶄新政策窗口。

日學者倡議台灣參與軍演　提出「一個戰區」新概念

華府戰略暨國際研究中心（CSIS）於 6 月 17 日舉辦第 15 屆南中國海會議，第三場次的主題為「演變中的同盟網絡」，日本國際問題研究所資深研究員小谷哲男在美國智庫平台上公開建議，邀請台灣以觀察員身份參與明年的「肩並肩」（Balikatan）或「環太平洋」（RIMPAC）軍演。

「沒有台灣的參與，我們無法維持台海、東、南中國海的和平穩定。」小谷強調，即使一中政策對軍事合作設下限制，區域軍隊仍有必要與台灣軍方建立接觸機制。

「為什麼不邀請台灣作為觀察員參與明年的肩並肩演習或環太平洋軍演，讓區域軍隊能與台灣軍方接觸？」小谷指出環太平洋軍演的缺漏之處。

這番話被視為日本學者在美國智庫平台上對台灣參與區域軍演最直接、最具體的公開倡議之一，反映出日本對台海穩定的安全認知已出現實質的升級。

在小谷哲男於 CSIS 會議提出此倡議之前，曾任海上自衛隊情報本部長的太田文雄於 2021 年底曾在日本安保智庫《國家基本問題研究所》（JINF）發表評論，主張邀請台灣參與 RIMPAC 將可成為「日台軍事交流的突破口」。

其文中指出，透過多國軍演形式，自衛隊將能以非官方方式與台灣軍方進行戰術互動，並共享戰術圖資，有助於對中聯合作戰準備。此非學術體系之發言，反映的是日本戰略圈對區域軍事合作的前瞻性觀點。

小谷也指出，日本防衛省正在推動「一個戰區」（One Theater）概念，將朝鮮半島、台灣海峽、東中國海、南中國海視為一體化挑戰。「這項概念仍在發展階段，但有望成為深化區域合作的新框架。」

澳洲國立大學（ANU）戰略及防務研究中心（SDSC）國際安全及情報研究教授布拉克斯蘭德（John Blaxland）亦補充指出，印太的四個安全熱點其實並非孤立存在，而是構成一個彼此牽動的地緣戰略場域。他認為，正是這樣的「多點壓力結構」說明了「一個戰區」整合概念的戰略必要性：在真正的危機時刻，沒有任何一個戰線能獨立應對或自外於他線。

Squad 四邊機制崛起　取代傳統軸輻狀安全架構

小谷同時揭示，日美菲澳構成的「Squad」四邊機制正在迅速崛起，被視為挑戰過去「Quad」（日美澳印）的新型安全合作架構。

四方安全對話（Quad）最初肇始於 2004 年南亞大海嘯，當時美國、日本、澳洲與印度四國為協調救災行動而展開合作。此合作關係於 2007 年正式制度化為「四方安全對話」，旨在促進區域安全與戰略協調。

然而，因區域內政治壓力與成員國立場分歧，該機制一度沈寂近十年。直到 2017 年，隨著印太戰略的重要性提升及對中國崛起的關注加劇，Quad 重新啟動，並逐步擴展為強化自由開放印太地區安全與合作的重要平台。

他指出：「Quad 已成為非傳統安全協議，但 Squad 有潛力成為區域多邊安全合作的核心。」

今年美菲主導的年度肩並肩演習首次升級為四邊架構，日本與澳洲首次以正式成員身份加入，演習規模創歷年新高，並有多個亞洲與歐洲國家派出觀察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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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日美菲澳四國國防部長在香格里拉對話期間舉行第二次會談，並同意擴大情報、監視與偵察（ISR）合作。小谷強調，Squad 的功能已不限於南中國海，也將涵蓋東中國海與台灣周邊議題。

日菲雙邊關係歷史性躍升　情報共享與軍事互通

小谷指出，過去兩年日菲安全關係發生根本性的轉變，菲律賓從日本「援助對象」轉變為「平等安全夥伴」。

雙方除舉行首次「2+2」部長級會談外，也簽署《相互准入協議》（RAA），大幅簡化軍隊交流與部署流程。更關鍵的是，菲律賓成為日本「政府安全保障能力強化支援」（OSA）計畫的首位受援國，無償獲得海岸防空雷達系統，目前雙方正在談判簽署軍事情報保護協議（GSOMIA）。

「菲律賓仍是能力建設合作夥伴，但現在也是我們的平等安全夥伴，」他強調這一關係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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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律賓的戰略困境與自主防衛轉型

菲律賓德拉瓦大學博士候選人、國防學院軍職教授戴斯比（CPT Dianne Despi）則分析指出，作為群島國、南中國海聲索方、美中夥伴與東協成員的多重身份，使菲律賓戰略選擇高度複雜。

除了面對中國在其專屬經濟區（EEZ）的軍事壓力外，還長期遭受政治脅迫、經濟施壓與文化操弄。中國也透過社會經濟的不平等、治理分散、制度弱化等菲律賓內部脆弱性，針對其國內多元族群與個人政治傾向進行滲透。

不過，這些壓力也加速菲律賓對自主防衛、國防現代化與國際安全合作價值的認識轉型。

戴斯比表示，透明化倡議雖具爭議，卻成功喚起國內民眾注意並爭取國際支持。她認為當前最重要的是平衡三項核心任務：維持戰略自主、減少國內脆弱性，以及積極貢獻區域穩定。

面對小谷提出的敏感建議，戴斯比代表菲律賓觀點謹慎回應：「永遠不要關上所有門，但也要對事情保持謹慎。我們不想被拖到不想去的地方。」

不過，戴斯比強調菲律賓在造船和修船能力方面的發展潛力，這與區域國防工業合作密切相關。

澳洲戰略思維根本轉向　打造主動塑形的「國家防務」

CSIS 澳洲中心副主任派克（Kathryn Paik）表示，澳洲從 2016 年的戰略模糊走向 2023 年的強硬反應，從不點名中國到直指其擴張行動，展現對地區威脅評估的徹底轉變。

她指出，澳洲已從「防衛澳洲」戰略轉向「國家防務」觀念，主張應更主動塑造外部安全環境。「這種新思維推動澳洲更具外向行動力，捍衛本國利益。」

艾班尼斯總理兩屆任期皆將首訪安排在雅加達，彰顯澳洲對東協關係的重視。

澳洲除強化與東協的全面戰略夥伴關係，也與印尼簽署國防合作協議，並探索與歐盟簽署防務夥伴備忘錄，歡迎加拿大參與 AUKUS 第二支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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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投入資源與承諾的不確定　促進多邊備援架構發展

與會專家普遍指出，區域安全合作正面臨兩大挑戰：資源分配不足與對美國承諾的不確定性。

澳洲雖宣布將國防支出提升至 GDP 的 2.3%，但有觀點認為尚無法支應 AUKUS 與區域責任。

與此同時，各國對於美方是否持續投入 Quad、AUKUS 等機制也保持警覺，紛紛轉向「輻對輻」（hub-to-hub）式多邊備援合作架構。

這樣的轉向，有助於提升整體安全架構的韌性與靈活性：即使美國支援減弱，這些彼此串連的夥伴國之間，仍能維持基本的聯合演訓、情報交換與應變協調；同時也讓區域防衛不再全繫於單一強權，而是建立多支點、多模組的分散式協作網絡，更貼近當代「多元威脅、多邊回應」的安全需求。

歐洲參與與美國保留態度形成張力

在區域合作擴展過程中，小谷也提醒須重新審視歐洲角色。他指出，儘管亞洲國家普遍歡迎歐洲軍艦與戰機參與印太演訓，但川普政府對歐洲分散資源的憂慮日增。

例如，美國前國防部高層柯伯吉（Elbridge Colby）直言：「歐洲應該留在歐洲，不要在歐亞之間分配有限資源。」

小谷指出，在歐洲與中東危機升高之際，亞洲或許該考慮「由亞洲人解決亞洲問題」。

合作關鍵在於操作化與制度化

戴斯比指出，合作的關鍵不在於協議數量，而在於能否落實制度化與操作化。

「我們雖不斷簽署各項協議，但更重要的是這些協議能否真正落實、操作化並邁向制度化。」戴斯比說道。

目前雙邊與多邊合作已涵蓋聯合演訓、海上巡邏、海上合作活動、人員交換與訓練，顯示各國正努力從象徵性合作邁向制度化與能力建設。

模組化分工才能因應超越傳統軍事的長期競爭

在此背景下，布拉克斯蘭德更提出「無限制競爭（unrestricted competition）」的概念。他指出，當前中國採取的影響策略早已不限於傳統軍事對抗，而是涵蓋法律戰、心理戰、媒體操作、經濟脅迫與科技戰等多軌灰色行動，逐步侵蝕區域國家的韌性與決策空間。

這類結構性挑戰無法以臨時對話因應，唯有透過制度化合作、模組化任務分工，建立起可持續運作的安全連結，才能因應這種超越傳統軍事範疇的長期競爭。

他並指出，區域安全網之所以亟需重構，正是因為中國的戰略擴張呈現出「帝國式」的規模與特徵。他以大英帝國為例，從工業革命起步至全球主導花了 250 年，而中國自 2001 年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TO）後，不過 25 年便成為全球貿易強權，並伴隨對外治理、軍事投射與經濟滲透等多重戰略布局。

他直言：「雖然歷史情境不同，但我們確實看見某種形式的中國帝國正在成形。」這類「體系型壓力」正是促使印太安全機制快速結構重組的驅動背景。

台灣挑戰戰略模糊　軍演成參與區域網絡的窗口

這場討論揭示了印太安全網絡的深刻重構：傳統由美國主導的雙邊「軸輻狀」（hub and spoke）同盟，正逐步讓位於靈活多邊的「網格狀」（lattice）結構。

「Squad」四邊機制的興起、日菲關係的升級、澳洲戰略轉型，以及菲律賓的自主防衛轉向，皆展現各國在應對中國挑戰時，正尋求不依賴單一強權的策略組合。

儘管一中政策使得台灣軍事的參與空間受限，但「一個戰區」概念與觀察員機制，為台灣在戰略模糊下的「實質參與」提供了想像空間。

日本學者的公開倡議，亦為台灣融入區域安全網絡開啟了重要政策窗口。

戰略構想快速落地　「一個戰區」年底設協調中心

會後不到半個月，《路透社》報導提及，「一個戰區」構想已在日美澳菲四邊架構中快速推進。菲律賓國防部長鐵歐多洛（Gilberto Teodoro）於 6 月 30 日表示，四國組成的「Squad」正啟動協同作戰規劃，並將於 12 月設立專責協調中心，強化東中國海與南中國海的情報交換與即時協同運作。他表示：「這已是一個運作中概念，無需新增協議。」

鐵歐多洛認為，東、南中國海均屬海上無邊境的作戰環境，具備實施單一戰區的條件，但同時表示朝鮮半島不納入其中。此一表述與小谷哲男於 CSIS 提到的日本防衛省政策略有不同，後者主張應將四大熱點視為整體挑戰。

相較於菲律賓防長鐵歐多洛所提「東、南中國海一體化作戰區」，著重於現階段可落實的聯合作戰構想；而日本防衛省的「一個戰區」，描繪的則是一種更全面整合的戰略態勢。

若從中國可能採取「台海與朝鮮半島雙線施壓」的戰略劇本來看，日本將朝鮮半島納入戰區整合並非理論過度延伸，應是基於聯合國軍成員（包含美、澳、菲在內）與日本作為其後勤基地的地緣現實所致，以及駐韓美軍可靈活支援區域危機的部署條件。

更重要的是，目前中國在南中國海（對菲律賓）、台灣海峽（對台灣）、東中國海（對日本）、黃海（對韓國）四個方向，均已展開不同形式的灰色地帶作戰，突顯這些安全挑戰並非彼此孤立，而是構成一場跨戰區、跨領域的整體壓力測試。

可以說，鐵歐多洛是在處理「正在發生的跨域挑戰」，日本防衛省則試圖為「潛在的最壞情境」預建一套區域防衛模型。這兩者雖視角不同，但在「多線作戰風險升高」的趨勢下，極可能將在未來政策規劃中交會。

以「S-Quad」邁向實戰型聯盟架構

與以對話協商為主的「Quad」（日美澳印）不同，目前日美澳菲構成的「Squad」合作，已逐步發展為具備聯合作戰與聯合指揮能力與條件的安全架構。

筆者嘗試在小谷哲男教授提出的 Squad 概念基礎上，暫以「S-Quad」指稱此一架構，作為 Strategy Quad 的簡稱，用以凸顯其軍事協調與戰略設計的核心特質。

此一結構的穩定性來自堅實的條約與制度基礎——美國分別與日本、澳洲、菲律賓簽有雙邊防禦條約，三國彼此間亦簽署部隊互訪協議，包括日澳 RAA（2022）、日菲 RAA（2023）、澳菲 SOFA（2023），補足雙邊在聯合演訓與部隊部署上的法源基礎，進一步形成環環相扣、互可部署的高密度軍事互信網絡。

這樣的布局，不只是所謂「非對稱同盟鏈」——即美國與多個實力不對稱盟國之間串接而成的防禦體系——的深化，也逐步不再依賴以美國為單一核心的「軸輻狀」安全架構，而能成為各方互通支援的網格狀安全網。

透過這六組雙邊協議的串聯，S-Quad 已逐步構築出一套「具防衛條約保障 × 部隊行動有法源 × 可快速部署」的閉環式安全合作網絡，為多邊聯演、戰時互通與災防應變等行動奠定制度基礎。

相較於條約結構的穩定性，「S-Quad」可在運作層面展現出高度模組化的合作邏輯，意即合作不必全數建基於共同防禦條約，而可依各國的能力、地緣利益與功能強項，選擇性地參與特定任務模組，如情監偵、海巡協調、後勤支援、資通電戰等。

這種可擴展、彈性參與的設計，未來有望推展為「S-Quad+1」或「S-Quad Plus」形式，納入觀察員國或功能型夥伴國，如台灣、加拿大、韓國、英國、法國等。就如同美英澳 AUKUS 歡迎其他夥伴參與第二支柱一般。

據此構想，「S-Quad」已不僅止於象徵性聯盟，而正逐步發展為實質性的安全機制，有潛力成為印太地區未來安全架構的關鍵支柱。

CSIS 第 15 屆南中國海研討會：
面對中國脅迫　美太平洋艦隊司令：反激出印太盟友的韌性與團結
中國戰略算計：從仁愛暗沙到馬辛洛克　南中國海的衝突轉移
南海切香腸、畫甜甜圈　中國與多國展開法律大亂鬥
「S-Quad」四邊機制成形　「一個戰區」構想重塑印太安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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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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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新聞連結：
2025/06/17　CSIS　Fifteenth Annual South China Sea Conference: Evolving Alliance Networks
2021/12/27　国基研　【第８６７回】日米防衛予算の注目点
2025/06/30　Reuters　Philippines says military leaders working to set-up ‘one-theatre’ approach in East, South China sea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