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戰略算計：從仁愛暗沙到馬辛洛克　南中國海的衝突轉移

華府智庫「戰略暨國際研究中心」（CSIS）最新研究指出，菲中南中國海對峙的焦點，已從過去三年的仁愛暗沙（Ayungin Shoal）悄然轉移至馬辛洛克淺灘（Bajo de Masinloc，中國稱黃岩島）。

CSIS 亞洲海事透明倡議（AMTI）副主任普雷塔（Harrison Prétat）在第 15 屆南中國海會議第一場次「南中國海現狀評估 」（State of Play in the South China Sea）上發表研究成果。

中國海警船在該區域的巡邏頻率倍增，成為新一波對菲律賓施壓的前線。與此同時，越南於南沙群島的大規模島礁擴建，卻幾乎未遭中國強力反制，顯示北京正對不同聲索國採取選擇性的差異化戰略。

此外，中國在馬來西亞成功強化敘事影響力，使得該國民眾對中好感度在兩年內幾乎翻倍至 2024 年的 77%。

新衝突熱點　中國海警船每天3艘於馬辛洛克淺灘周邊活動　

根據該機構對船舶自動識別系統（AIS）數據的分析，2025 年中國海警船在馬辛洛克淺灘周邊的巡邏頻率較 2024 年同期倍增，平均每月達 95 艘次，相當於每天有 3 艘船在該區域活動。

更值得關注的是，菲中海警對峙範圍已大幅擴展。「這些對峙現在發生在距離馬辛洛克淺灘東側 70 海浬的範圍內，一直延伸到九段線邊緣。」普雷塔說道。

普雷塔繼續指出，「基本上，當菲律賓船隻從呂宋島向西駛向馬辛洛克淺灘時，就在九段線處遭遇中國海警船，然後被跟蹤，雙方在整個巡邏區域內『共舞』。」

數據顯示，2025 年迄今每月平均有 16 天發生菲中海警船對峙，「這意味著每個月有超過一半的時間都在發生這類互動」。

仁愛暗沙降溫協議發揮效果

形成對比的是，去年夏天菲中就仁愛暗沙達成的降溫協議至今仍有效運作。

普雷塔表示：「對仁愛暗沙的補給任務沒有引發重大事件，避免了類似一年前 6 月 17 日那種幾乎觸發美菲同盟承諾的危機。」

2024 年 6 月 17 日的仁愛暗沙事件曾被視為南中國海緊張情勢的高峰，中國海警人員使用斧頭和刀具攻擊菲律賓海軍補給人員，造成菲方人員受傷，幾乎觸發《美菲共同防禦條約》。

「仁愛暗沙現在很安靜，但馬辛洛克淺灘周圍的活動正在增加，」普雷塔總結了當前態勢的變化。

菲律賓首報空中危險遭遇

AMTI 研究還發現，菲律賓首次報告與中國發生嚴重的空對空危險遭遇。雖然美國和澳洲多年來一直面臨此類事件，但菲律賓直到去年 8 月才首次報告危險空中對峙事件。

2024 年 8 月，兩架解放軍空軍戰機在一架菲律賓空軍飛機前投放熱焰彈。今年 2 月，一架中國海軍直升機在距離一架執行海上巡邏任務的菲律賓執法飛機僅 10 英尺（約 3 公尺）處飛行。

「這是一個持續趨勢，危險的空中互動在過去幾年一直是中國作戰手段的一部分，但這是菲律賓首次報告此類事件，」普雷塔分析道。

普雷塔指出，中國近期將對菲律賓的壓力行動焦點，由仁愛暗沙轉向馬辛洛克淺灘，背後有多重戰略考量。

首先，馬辛洛克淺灘的地理位置較為接近，便於中國海警維持高頻率巡邏與監控，亦更容易攔截與追蹤菲律賓前往該海域的船隻。

其次，去年 6 月仁愛暗沙的暴力衝突事件幾乎觸發《美菲共同防禦條約》，令中方意識到該區域對峙已過於危險，若持續升級恐引發更大規模衝突。為降低擦槍走火風險，北京選擇將壓力轉移至馬辛洛克淺灘，以一個更具可控性的對峙場域，繼續推進海上存在與主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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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沙群島大規模建設　越南未遭中國強烈反制

與中國對菲律賓的高度關注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越南在南沙群島的大規模島礁建設活動並未遭遇中國的強烈反制。

普雷塔透露，越南在霸加那大礁（Barque Canada）建成了第一條新跑道，長度是之前南沙群島（Spratly Island）跑道的三倍，顯示其擴建規模顯著。該跑道長度估計超過 1,200 公尺，可支援大型固定翼軍用或運補機降落。

這條新建跑道的出現，代表越南具備在南沙群島進行更大規模空中運輸與部署的能力，將顯著提升其在島礁間的兵力投送與後勤支援效率，對區域軍事態勢產生潛在影響。

越南於南沙群島新建至少8個港口　不見中國海警騷擾

普雷塔指出，這類擴建不僅是基礎設施升級，也是一種擴展戰略影響力的方式。 

此外，還有三個島礁——日積礁（Ladd Reef）、畢生島（Pearson Reef）和無乜礁（Tennent Reef）——也具備建設跑道的潛力。

日積礁為最靠近中國海南島的越南實質控制環礁之一，具戰略前哨意義；畢生島曾為越中小規模衝突熱點，具有象徵性；無乜礁位於越南補給航線中段，是擴建港口的潛力點。

越南還在南沙群島至少新建了 8 個港口，這將大幅提升越南船隻的常駐能力與後勤彈性。

「除了（中國）外交部 2 月份的一次公開抗議外，我們沒有看到中國海警的任何反應，也沒有看到任何干擾越南前哨擴建的努力，」普雷塔指出這種反差的奇特之處。

普雷塔進一步指出，中國對越南擴建行動的冷處理並非戰略忽視，而是經過權衡的「選擇性不反應」。一方面，北京不願破壞與河內之間相對穩定的雙邊關係；另一方面，菲律賓與美國的軍事合作急速升溫，使中國必須集中應對來自馬尼拉的挑戰，優先順位高於越南。

此外，越南目前在南沙群島有 10 處島礁進行擴建，若中國逐一反制，將面臨極高的外交與行動成本。「這是一個選擇性施壓的策略，」

普雷塔表示，「中國並非無能為力，而是衡量代價後選擇不作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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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拜登還是川普　美國政策的高度連續性發揮威懾效果

田納西大學國家安全與外交事務中心主任 Krista Wiegand 分析了美國兩屆政府政策的連續性。她發現，從拜登政府最後一年到川普政府前五個月，美國的南中國海政策展現出高度一致性。

「如果你看措辭，它們完全相同，」Wiegand 指出。川普就職僅幾天後，國務卿盧比歐（Marco Rubio）就發表了與前任政府相同的聲明，國防部長赫格塞斯（Pete Hegseth）訪問菲律賓時也重申了同樣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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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也持續重申《聯合國海洋法公約》對 2016 年南中國海爭端所做的仲裁裁決具法律約束力。 

在軍事演習方面，拜登政府最後 12 個月進行了 8 次聯合軍演，川普政府前 5 個月已進行 4 次，按比例保持一致。

主要差異在於對中接觸：拜登政府最後一年與中國進行了 9 次對話，川普政府迄今為零，主要因為專注於貿易戰。

Wiegand 認為，這種政策連續性是「中國只能派遣海警船，被有效威懾而未採取海警以外軍事行動」的重要因素。

對中綏靖？馬來西亞的低調但堅定應對

馬來西亞東亞國際關係論壇資深研究員胡秋萍（Hoo Chiew-Ping，音譯） 揭露了吉隆坡在南中國海問題上的三大應對趨勢，駁斥了「對中綏靖」的外界誤解。

在軍力建設方面，砂拉越正在建設新的海軍基地，沙巴和砂拉越都新建了空軍基地，部署更多空軍中隊監控海域空域。

馬來西亞也積極參與軍演，與美國、澳洲、法國定期舉行軍事演習，與日本海上保安廳合作提升海事能力。

胡秋萍亦提及馬來西亞曾與韓國、美國海軍共同進行未公開的三國海上演訓，但未對外揭露細節，顯示馬方傾向「靜態威懾」、低調增強備戰。

2023 年，馬來西亞海警進行了橫跨整個南中國海的海事能力演習，實際展現對專屬經濟區的主權行使。

在能源安全方面，馬來西亞國家石油公司（Petronas）貢獻 GDP 超過 20%，深度影響南中國海政策。油氣區塊仍依據 1979 年馬來西亞地圖劃定，「直到今天仍然有效」。

中國影響力作戰精緻化　馬來西亞對中好感度達77%

大阪大學博士候選人阮芳草（Phuong Thao Nguyen 音譯）分析了中國影響力作戰的新發展。

她指出，中國的敘事策略變得更加精緻和複雜，主要集中在三個方面：

一、質疑國際法、散布對《聯合國海洋法公約》仲裁的懷疑；
二、美國威脅論，將美國描繪為操控南中國海局勢、圍堵中國的外部勢力；
三、以及經濟依賴論，強調東南亞國家對中國經濟的依賴性。

馬來西亞成為成功案例，民眾對中好感度從 2022 年的 39% 飆升至 2024 年的 77%。

這與馬來西亞 25% 的華裔人口、穆斯林社群因巴勒斯坦議題對中國的支持，以及前總理馬哈地（Mahathir Mohamad）等領袖的親中表態有關。

阮芳草警告，新興的 AI 深偽技術將使影響力作戰更加高效，「我們對此的應對還不足」。

穩定的不穩定　持續對峙中的新平衡

整體而言，專家們描繪了一個「穩定的不穩定」南中國海態勢：中國持續施壓但避免軍事升級，東南亞國家在威懾與對話間尋求平衡，美國及盟友的多層次威懾發揮關鍵作用。

普雷塔總結道：「中國海警在整個南中國海保持著令人難以置信的存在，但一直無法真正阻止東南亞在經濟上使用那片空間。」

印尼、馬來西亞、越南都在繼續探索新的油氣資源，這些作業在面對中國巡邏和干擾時仍在繼續。

雖然緊張情勢持續，但各方都在努力避免跨越衝突門檻，這為未來通過外交手段管控分歧保留了空間。

馬辛洛克淺灘是否會成為下一個仁愛暗沙式的長期對峙點，以及越南建設活動是否會最終引發中國更強烈反應，將是觀察南中國海局勢演變的重要指標。

CSIS 第 15 屆南中國海會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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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新聞連結：
2025/06/17　CSIS　Fifteenth Annual South China Sea Conference: State of Play in the South China Sea